交友当择闲(第1页)
是日也,绝佳好景,少年郎纵马欢腾,一双明眸不知吞下多少春色,累了,依旧死乞白赖蹭吃蹭喝。
至晚上,渔父竟能不计前嫌,照例好酒肥鱼款待。
席间,那少年忽然极认真地问:“你究竟叫什么?”
那渔父细细品尝着鲜鱼,仰头望明月半圆,半晌方道:“无名亦无姓,自在一山翁……”
“呸!骗子!一会儿渺渺渔父,一会儿自在山翁的……你是人!人怎么会没名字呢!?”那少年吃到了一根鱼刺,便将整口肉都吐了。渔父见此,连连摇头叹息。
“名字是供人叫唤的,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没人会叫我……”望望天上月,明明如旧,过几天又是月圆之夜,天下人都将团聚,他却只能对影三人话平生。侧耳听听成江水,阵阵有声,举杯抵口小酒,继续胡说八道,“况且……天下之人何其之多!无名亦无姓者,也是不可计其数的……杨公子若是有心,不妨就为这天下所有无名之人都取个名吧!”
“呸!”那少年似是觉察了这渔父的落寞,急急收了口。此贼虽早生华发、满目沧桑、脊背佝偻、腿脚有疾,但看其面容,却也不过而立之年,若是颔下无须,应该能够年轻些吧……眸光瞬时一闪,似又心生了什么主意……
当夜,一锦衣少年持刀入室。“怪哉,竟睡得这样死?”
次日,鸡鸣,日出,那渔父早早起了,清风拂面,忽觉少了什么,往脸上一摸,惊觉不妙!
早膳时,少年看到颔下无须的渔父,忽地笑了,微笑变大笑,继而是狂笑。
见受害者皱眉瞪他,才稍作了收敛。
“我说,你原也长得还算不错嘛!瞧瞧!这头华发,这文弱之躯!啧啧……啧啧啧……哎……只怕是,那馆中相公,也不敌君十之一二!哈哈哈哈……”他从低头笑变作仰头笑,再到捧腹大笑,好似遇到了平生最最最可笑的事。
“你!”渔父闻言,拍案而起,怒目剑指,“你!你……”可怜这本是伶牙俐齿,而今竟被气成结巴,“你”了半天也没有下文。
罢了。相由心生,多年过去,心境已变,相貌也与曾经有所不同,恐怕至亲也难相认了罢。所幸,寓居深山,不必见人。若身处闹市,叫人见了,怕是不止有十二分不委,更将有无尽的麻烦……
“玩笑开大了?”那少年看了渔父眼中的怒色,只得敛回笑意,歉然道,“那什么,我请你去酒楼吃肉吧!”他起身就去拽那渔夫,一拽不动,二拽不动,第三次终于把他拉了起来,却险些将桌椅掀翻,一松手,那渔父又嵌回椅中,再去拽时,这病弱之躯却又分毫不动了。
“哎……”少年长叹一声,“先生!晚辈知错了……你……您不要生气嘛……”
那渔父却道:“公子你回去吧!免得家里人担心着急……”
“唉……”那少年又叹了一声,摇头走了。就在渔父终于认为自己已将这不速之客打发走了取出渔竿正要安心垂钓时,已接近日落时分,却见那活祖宗又提着一盒子酒菜回来了……
少年将好酒好菜摆了满桌,又给各自倒了酒,他先举杯,歉然道:“那个……我错了……您不要生气了嘛……气大伤身……胡须这东西,剃了还会再长的嘛……对不住!对不住……我知道错了……恳求您原谅晚辈好不好?”
渔父听得这撒泼打滚式的道歉只觉好笑,又晾他在一旁说了近百句好话,方微微一笑:“我似乎从未说过埋怨你或是不原谅你的话……”
“太好啦!”少年郎听得此话,一蹦三尺高,“那您就……不要赶我走嘛!鹤洲和您做朋友!我叫杨鹤洲,这您已然知道的。可是……我要叫您什么呢?”
“不行!你得离开这里!你得回家!你有家,你得回去……”渔父见他凑过来,却又皱了眉。
“哎~你这人真烦得很!我就在这儿玩几天!就几天……哎?一直这么板个脸干嘛!”他一边说,一边倒在地上撒起泼来。
渔父拿他没辙,无奈一声长叹,兀自端坐桌边饮酒吃菜,时而撸撸小乌,时而望天望地、赞风赞月……
杨鹤洲在地上躺了一阵,也不得那人一点回应,便一骨碌从地上以爬了起来……
“喂!你吃了我的酒菜,我可就当你同意了啊!”说着,便又坐回到桌边大块朵颐起来,片刻宁静不得,又糊里糊涂地嚷起来,“喂!我说,你到底叫什么嘛?就跟我说说呗?说说嘛!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喂’的吧!小爷可不是那么没礼貌的人!”
渔父心想:“你不是没礼貌的人?你有礼貌!你私闯民宅是礼貌!你把我的胡须给刮了亦是礼貌!!你在我这儿撒泼打滚不肯走更是礼貌!!!”却终究不理他,照旧抿着酒、吃着菜,时而低头,时而望月,就是不理他。
少年急得焦头烂额,终于苦恼道:“哎……我说,你……你当真没有名字啊?”他放下筷子,起身踱起步来,“你怎么会没名字呢?你是一个人……人怎么可以没名字呢?就连那猫猫狗狗、花草树木、驴骡牛马都有名字……你怎么可以没有名字呢?你怎么会没有名字呢!不行!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少年忽而释然,转身一抚掌:“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他又坐回来,看着那渔父,月光之下,华发泛白,就连脸色也有些发白。少年郎眼珠一转,“不如……我就叫你‘白老’吧!如何?”渔父一哂,依旧抿着酒。
少年挠了下头,微微拧眉,“不喜欢?那……‘老白’怎么样?”
那渔父笑出声来:“怎么个个不离‘老’字‘白’字?我果真老么?”
少年一愣,低头嘀咕道:“长得么……倒是不那么老。可你这华发早生、老气横秋的,怎么不算老了?”
“看来……某果是老翁无疑啦?”那渔父看过来,少年便闭了嘴,开始认真思考起来。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不……我叫你‘江白’罢!如何?我们原是在此成江边初识,先生你华发早生,居住的地方又有白鸟出没,我就取此‘江’‘白’二字,怎么样?‘江白’!与你这拒人千里、清冷寡言的样子倒也像极。不知先生意下如何?”他诚恳地望向那渔父,邀功似地,言语中又分明带了几丝乞求之意。
“你……你就这么喜欢‘白’字?”
“怎么?你……你不喜欢?”
“‘白’音同‘败’,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