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2页)
“你拿它威胁我?”程凤只觉得可笑,又弄不明白可笑的是王晓琪还是自己。因着下雨,草丛里的小蜗牛爬的满地都是,它们的中间有许多被人踩的血肉模糊的同伴,看到如此壮烈的场景,她只是想极尽所能的把还鲜活着的它们送回家,却得到朋友不知是嘲讽还是威胁的话语。用小蜗牛威胁她吗?幼儿园的小朋友?程凤知道,王晓琪时时刻刻都看她不顺眼,胃疼是装的,发烧是装的,善良也是装的,难过也是装的,“任人宰割”也是装的,她也痛恨自己,自从心情低落后胃就没舒服过,吃也疼不吃也疼,开始为了假装坚强还可以硬挺,后来干脆装不下去了,王晓琪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鄙夷。即使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扮丑,但只要有一刻是难受的,不管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的,那就是装的,朋友的眼神也让她越来越自我怀疑:我就这么恶心?
程凤的矛盾在于,她无法完全抛弃尊严去求取那一点点关心,所以总是在难受时故作坚强,又在即将失去时无所不用其极:告诉对方在自己心里的地位企图换取感动,告诉对方自己的过往企图换取一点儿怜悯,用言听计从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在乎。可她不明白,任何关系的在意都是建立在相互吸引上的,而这种吸引不是感动,不是怜悯,更不是低声下气。
“老班要去实习了,我们趁着放假一起去旅行吧。”
“是啊是啊,别去太远,就去沈阳怎么样?”
“行啊,我也觉得行,还没去过沈阳呢!”
“程凤,你怎么不说话?”
程凤心里很为难,她当然想去,自己的广安哥也在沈阳,正好可以去看看他,可是自己实在囊中羞涩,在座的的都是家里的小公主,想去旅行家长都是绝对支持的,可她的钱刚好够生活。
“我……我没有钱……”她觉得自己丢脸极了,可除了实话私说,她实在编不出别的理由。
“你管你爸妈要啊,咱去一趟沈阳一人也就花个两千,不会太多的。”
“要不我借你?但是你要实在不愿意去也没事儿的。”王晓琪的话通情达理,但程凤听了却只觉得酸涩,“要实在不愿意去也没事儿的”,九九八十一次之后还是依旧觉得她可有可无吗?但她就是这么不要脸,不管是事实还是敏感,她都死死护住这不堪一击的泡沫:
“那,要不,我借你点儿,下个月还你?”
“行,那你借我点儿,回来以后我还你。”
中街小吃街上的摊贩已经所剩无几,但垃圾桶里冒尖的竹签,地面零星的纸巾和食物残渣,都在证明着不久前的人来人往。此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几人找好了住处就开始闲逛,毕竟大家都一天没怎么吃饭了。程凤感觉自己的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拉着,用力睁开却屡战屡败,走起路来也摇摇晃晃。
“我的天哪,这是什么?”
一只手臂长的黑蜈蚣被串在签子上,竖着展示给来往的客人,密密麻麻的脚让程凤瞬间清醒,仿佛下一秒它就爬到她身上。
“这是咱东北特产,小妹妹来一个啊?”
“不来不来。”程凤连连摆手,快步追上前面的室友。
“这是什么?”
顺着王晓琪的目光望去,老板手里的土豆经过机器的雕琢,竟变成一个螺旋状的薯塔,长度比起刚才的蜈蚣还要夸张。
“薯塔,都是现做的,来一个?”老板半躺在椅子上眯着眼,准备根据几人的回应再起身。
“真大呀,这个叫薯塔?真像个塔似的,多少钱呀?”
“这个不贵,八块一个。”
“不要,这么一个土豆就要八块钱。”
“给你一个土豆你也整不出这个样子呀。”虽然程凤觉得自己足够小声,可还是被老板听了个正着,自觉理亏,赶紧找补:
“嘿嘿,是的是的,这个土豆还挺好看的。给我来一个吧,我尝尝。”
“你可真是个大好人。”明明是夸奖的话,可配上王晓琪那晦暗不明的笑,程凤只觉得酸楚,这把涂着彩色毒液的匕首,总能抓住一切机会划在她的心口上。原本已经调出相机的手机因那句“你先买,我们去前面逛逛”而悄然关闭。
烤猪蹄的香气远远飘来,拽着程凤的鼻子来到它的身边,它们整齐的躺在烧烤架上,被木炭散发出的热浪和烟雾烘烤着,焦红的表皮滋滋冒油,已经被撒上特制的烧烤料。她甚至都能想象到它入口之后的软糯,刚刚的难过也似乎好了一点:
“老板,多少钱一份?”
“十三。”听了价格的程凤准备转身离去,半根猪蹄十三在这个年代算得上小贵了,可那香气拽的她鼻子痒痒的,忍不住又退了回去:“来一份。”
程凤的嘴角因口角炎而溃烂,每次嘴巴稍张都会导致临时闭合的伤口开裂,进而出血,又痒又疼的感觉像极了她小时候长满冻疮的双手。她对着猪蹄犯了难,天呐,满清的酷刑应该再加一条:能看不能吃。不管了,程凤心一横,享受起了她的美味,嘴角开裂后,嘴巴变得更大了,吃猪蹄正好。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山沟娃,她觉得这辈子从没吃过这样好吃的烤猪蹄,顶着受伤的嘴巴又来了一个,这是她对自己的补偿,同时也是惩罚。
像那只烤猪蹄一样,旅途总是有愉快的一面。
“程凤,你骑一次,我给你拍照片。”
“我?不啦吧?那马太高了,我有点儿害怕。”
“哎呀,来吧来吧,旁边有牵马的人你怕啥?”
“看呀,这多好看,好玩不?”
“嗯嗯,挺刺激的!”
“哇,这里的恐龙好逼真啊!”
“哎呦,吓我一大跳!它怎么还会叫!”
“程凤,我们去那个恐龙蛋拍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