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非所问(第1页)
船来了。
詹姆斯开始庆幸自己喝了酒,酒精带来的困意压过了晕船带来的恶心。海浪的颠簸不是他这个年迈的老头可以经受的折磨。
女孩们和尼古拉斯去了游艇上层,克林顿在舱室里坐了一会儿,也很快失去耐心去了二层,最终只剩下那个棕色头发的青年和他留在一起。
他转动着戒指,平静地看着海浪。
海浪一片漆黑,即便是在夏日,它们也像金属一样冰冷深重。
这景色并不美丽,也难怪那些年轻人熬不下去,聚到了二层去看电视。
他半梦半醒地睡了一觉,撑过了大半的旅程,终于看见了岛屿的轮廓,针叶林错落不齐地重叠在一起,洁白的庄园矗立在岛屿中央,远远地就能看到码头上站着一道人影。
庄园是岛屿的核心,但温特米尔的荣誉却不止于此。
查尔斯??温特米尔早年靠小型民用飞机起家,它在八十年代扩张成真正的庞然大物,衰落也从此开始,查尔斯预感到了旧时代的灭亡,在泡沫浪潮的席卷下他踩着狼藉的沙滩收集时代的尸体——那些被淘汰的机械、工具、飞机。
岛上有一间巨大的仓库,这些新时代的古董被安静地摆放在这里,赋予了这座建筑近乎博物馆的含义。它们大都保持了刚出厂的崭新状态,从未履行过一日自己的使命,大大小小的飞行器分门别类,构成了历史微缩而直观的现实投影。
飞行器博物馆的顶层被做成了直升机的停机坪,早年间查尔斯还没有卖掉公司,黑泽尔还能走路,乔纳森也没有死,远道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直升机频繁地起落,驾驶者经常是随机的一个温特米尔。
但如今它只是静止地停息在那里,和仓库里休眠的观赏品没有任何区别。
仓库栖息在岛屿西南的悬崖上,悬崖依偎着漆黑的大海,风与天空在海浪的呼啸中汇集,正是这种模糊而隐晦的危险加剧了博物馆的神圣性——从码头上岸,踏上庄园的草地,再次探身钻入漆黑幽深的松针林,鹅卵石和碎岩铺就了一条并不蜿蜒笔直向上的道路,在悬崖的尽头,温特米尔的黄金时代巍然而立,即便是从此开始再往后推四十年,这座先锋派建筑的美学价值也依旧称得上登峰造极。悬崖天然挺拔的地势赋予它直刺云霄的气势,完全以装饰为目的预设的尖顶和银色轮廓更使它同教堂的设计不谋而合——只是为了崇高,为了追求一种和幻想同步的接近永恒的东西。
“终于结束了。”尼古拉斯烦躁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在他昏睡的时间里,他至少听到尼古拉斯扑到护栏边吐了两次。
“各位客人,请先到我这里签到,我需要确保每个人都已经安全上岛。”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站在岸边,推高眼镜,向他们挥手。
詹姆斯第一个下船,他走到男子的身边,垫着写字板在他的纸上签下自己的姓名,一边写一边问道:“您是这座庄园的管理员?我以为岛上的员工都已经离开了——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伊瑟拉??卡拉克。”管理员说道,面无表情地接过签好字的纸和笔递给第二个过来的玛格丽塔,“确实,我是唯一一个留在这里的员工,不管怎么样这座庄园还是需要有人运行,但请放心,岛上有水有电,现代设施一应俱全。我为各位准备了丰盛的午餐,请相信即便只有我一个人,也能让大家宾至如归。”
尼古拉斯提着行李冲下船,目不斜视地奔向庄园。
“多么健康的一双腿。”詹姆斯感慨道,替尼古拉斯补上姓名。
时近中午,阳光大了许多,但岛上有持续不断的海风,也并不觉得灼热,他一路穿过云杉冷松间的小路,踩上庄园的草地,那种漂浮在海面的虚软感终于被陆地的稳定冲刷掉了。
奥罗拉引着一条黑白相间的边境牧羊犬穿过草地,她抬高手臂,扔出手里的网球,那条大狗便如利箭一般从原地射出,眨眼时间越过他的身旁,一个回身在网球的坠落点前正正好刹住脚步,叼起那枚网球,朝主人的身边跑。
奥罗拉从边牧的嘴里接过球,跪倒在草地上,抱着它的脖子,摸摸它的背脊,无声地笑起来。
詹姆斯已经足够衰老了,加深这一事实的又一有力论据就是他看着奥罗拉会想起曾经的友人,那些本来已经遗忘的记忆在某个时刻突然翻涌,像海浪一样把现实吞噬了,它们被时间镀了一层金色的像水渍一样的滤镜。他老到了某个极限,可以从记忆中随便拉出两个不相干的人然后开始对比,如果查理现在站在他的身旁,听他说起这样的话一定会出声嘲讽——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但詹姆斯会斩钉截铁地说,年轻的查尔斯也是这样抱着猎犬在草地上打滚,他的狗是一条毛发金黄的巡回犬,它的毛肯定没有他记忆中的亮,但时间过去太久了,它已经像生锈的黄铜一样与翠绿的草地融为一体,变成了一种被重塑过成百上千遍熔岩般斑驳锐利的色彩。
这回忆没有打足他的精神,只是令他的背更驼了一点,他走进大厅,黑泽尔坐在轮椅上,她的头发像修女一样盘成一个又紧又圆的发髻,堆在脑后。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冰冷的神情化解了——她不笑的时候同查尔斯的母亲一模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后门的台阶上走下来,愤怒地把她的孩子和狗从泥浆里提出来。
她的眉头展开了,那一丝萦绕在她眉宇间的苦意舒展了。
“辛苦你了,孩子。”詹姆斯走到黑泽尔的面前,俯身抱了抱她。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的。”黑泽尔轻声说道,“……这旅途太漫长了。”
“这段路对我这个老头子确定不太友好——但你父亲是我最好的朋友。”詹姆斯说道,“我会为了他上刀山下火海,我看了你的信,你一直说他需要帮助,但你不把这些年背后的事情告诉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是个侦探。”黑泽尔紧张地握住了轮椅的扶手。
“是的,我是个侦探,不是什么耶稣、上帝,或者会读心术的超级犯罪心理大师……我可能更擅长阅读尸体的语言而不是活人。”
黑泽尔叹了口气,将要开口——尼古拉斯从她身后冒了出来。
他几乎是突然从走廊上出现的,就好像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出现时刻,他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金发凌乱地向后梳成一个背头。
“我亲爱的妹妹。”他说着,把一束玫瑰放到她的膝盖上,“我找了你很久,原来你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