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网珊瑚（第1页）
小说《香水》中，男主格雷诺耶站在河边的时候，被一种从未闻到过的气味吸引，便鬼使神差地过了河，找到这缕香气的源头——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然后杀死了她，因为这香味一下子就俘获了他，让他恼怒，让他想要把它压进自己乱糟糟的黑色灵魂中，让他觉得如果不占有这香味，他的生活就没有意义了。
这是一种直觉，来自于宿命，一旦相触了，就天雷勾动地火，本能地生出占有与毁灭的黑暗心理。这种感觉，章小北在听到敲门声的那一刻，忽然就懂了。他立刻想到了《香水》的这个情节。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感觉。
那时，他正手忙脚乱呢，下意识地从门缝往外钻。缝那么窄，光漏进来细细的一条。他凑上去，先看见的是一双鞋。他视力不好，只知道那是一双淡灰色的大鞋，很有攻击力的样子。按说，他该怕的。以一只甲虫的处境，门外那样一双大脚，意味着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一只虫，能有什么选择呢？
可是今天，他竟然一点不怕，还有一种奇异的兴奋。他一时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兴奋，只是觉得有一种类似飞蛾扑火般的快感。
也许，是因为刚才在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就有一股气息扑面而来了吧。那气息像一针迷幻剂，里面藏着一种很微渺，又无比确凿的物质。也许连物质也不算，只是一种预感，就像格雷诺耶最初嗅到那个少女的香气一样。是的，那时格雷诺耶和少女离得那么远，中间还隔着一条塞纳河，所以格雷诺耶所嗅到的香气，只是“比一个香味原子还要少”的一点预感，但这预感却非常可靠，因为是命中注定的连接，是孽缘的轻轻触碰。此刻，在章小北与门外的人之间，虽然隔着一扇厚重的门，但他也立刻就感知到了这种“预感”。
章小北想要占有这人，极致的占有。如果不能占有他，那就被他占有。不过只是一种预感而已，那人具体的形貌、声音、气息、温度，那所有可以被感知的细节——色、声、香、味、触、法，都还隔着一层门板，不曾有一粒微尘真正落在章小北的身上，可这已经足够了。仅凭这样一点预感，章小北就生出了一种从未感受到的那种究极的惊艳。
只是，这惊艳不带来喜悦，反而引向死的意象。没错，死亡。占有就是杀死。要么他毁了这气息的源头，要么这源头毁了他。在章小北看来，这两种结局都是好的，都带着致命的诱惑。
于是，他真的一点也不怕了。他就静静伏在门后那片阴影里，等待着。等着门外的人进来。等着那双脚落下，要么将他踩成一摊微不足道的污迹，要么将他捏在指间。都无妨。如果是后者，那就在敲门人的手上突然大变活人，然后，和他扭打，撕扯，要么你死，要么我活。无论哪一种，都是得偿所愿的。
砰砰，砰砰——
不轻不重，敲门声还在继续。是阿波吧？可他怎么不自己开门，反倒敲起门来了？难道是忘了带钥匙？
章小北是人身的时候，只觉得阿波好看，是那种干净沉默的好看，却从未有过现在这样被命运扼住咽喉的颤栗感。所以做了甲虫，会放大自己的感知能力，就像鉴赏到曹郝景、韦老师和禾无忌各自极致的美感一样？
当然很多人都会有一眼万年、一见钟情的时刻，但那都是一时的冲动而已吧。像自己现在这样，通过甲虫之身，还没有看到那人的样子，就立刻确定了是真正的宿命之人，恐怕并不多见吧。当然这也可能还是一种“一时冲动”而已，但此刻这种感觉如此平静，又如此确凿，分明不是来自心脏的狂跳，而是来自更深处的一种共鸣。至少章小北已经无比确信：就是这个人了。
砰砰，砰砰——
章小北不急，也不慌，只是静静等在门后，让每一记敲门声的振动，透过木板，细细传到他的足尖，让门外那团庞大的存在扰动他。章小北在等待，更在感受。
顺着门缝，敲门人的气息，一点一点地漫了进来。那气息，不仅仅是气味，还有温度、声音、气流的强弱……是的，它是一种气场，一种力的涡旋，是章小北初次进入曹郝景房间时感受到的、让他想要制成泡面的那种东西。只是这种气息，在别人身上，往往是温软的，自在的，你可以放松地沉浸其中，可以细细拆解它，欣赏它，它不带有攻击性，更不会致命。可是在这人，它却像一种浑然如一的东西，坚硬，厚实，深不见底。它有一种近乎暴烈的洁净感，就像被千万年的风雨冲刷过后的岩石表面，所有多余的、柔软的、易腐的东西都已剥离殆尽，只剩下最本质、最致密、最不可摧毁的质地。它不喧嚣，不张扬，却有一种让人骇异的反常感，就像一个绝对的暴风眼中心。它携带着旷野、寒夜、深海与星空的原始信息，冰冷，残酷，可又像在深处蕴藏着某种类似地热般的温度似的，让人欲罢不能。它拥有绝对的密度，仿佛改变了周围空气的重力系数，让身处其中的一切都感到一种向内的、被吸附的牵引——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的吸引力。
章小北的目光，不由又落回门缝外那双灰扑扑的鞋影上。此刻看去，它像在绝对黑暗的视野尽头，幽幽燃着的一蓬冷火。那火焰的颜色无法形容，沉静、内敛，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甲壳的辐射力。
一时，又觉得那鞋像潜入深海时，忽然撞见的一座无声的山脉，庞大，稳定，在永恒的幽蓝中静静矗立，你明知它充满不可知的力量与危险，却被那份静默的深邃牢牢攫住，动弹不得，只想不断沉溺下去。
管中窥豹之后，章小北明白了：门外那人的一切，都是这种气息的一部分，是它所投射出来的幻影。这种气息如同自然力一般，是独属于那人的不可撼动的核心。
砰砰，砰砰——
那绝伦的气息又浓了一点。
要死吗？还能看到明天吗？这个世界，还值得留恋吗？
章小北飞快地想了想。
可是，已经晚了。在这迷人的气息里，所有凡俗的犹豫与恐惧，都变得微不足道了。章小北不再畏惧死亡。这气息不是美，也不是英俊，也不是魅力这些浅表的词汇所能涵盖的。它并不带来抚慰，而更像一种审判，一种洗礼，一种将章小北那些关于红尘温暖、关于苟且偷安的、细碎而侥幸的小确幸心理，置于某种宏大度量衡下的无情观照。
这是一种更原始、更绝对的东西——一种感知到真正的命运之路的刹那，便本能地意识到自身的脆弱与有限，于是便被激发出这种飞蛾扑火般、想要靠近这宿命的、近乎自毁冲动的力量本源。
……
但是，那人却走了。
章小北只顾着陶醉，却忘了最寻常的逻辑——门敲不开，人当然是要离开的。那持续了片刻的敲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章小北急着想爬出去，让那人看到自己。可哪里还来得及呢？身子还没挨到门边，那股熟悉的蓝光变闪起来。眨眼间，他又变回了那个细瘦伶仃的章小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