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和太子(第1页)
第二日,汪霖就被徐仪召到了书房,朱棣去了兵营,书房内只有几个徐仪信任的宫人。
汪霖的影子被日光拖得很长,映在冰冷的地砖上,他垂首躬身,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李氏称小郡主身体不适,求见王爷,想请王爷去看看孩子。王爷一开始不疑有他,才将李氏传唤到身边。刺杀发生时,是她身边伺候的小太监先动的手,此人是两年前新入府的,平日里并无异动。谁也未曾料到,他竟是蛰伏已久的刺客。”
汪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李氏与那太监,皆当场毙命。属下已经派人追查线索,只是,此二人皆是宫里出来的,线索繁杂,暂时还不能查出幕后主使。”
徐仪端坐在书案后,静静地听着,直到汪霖说完,才抬起眼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看得汪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
他所谓的“暂时未能查出”,不过是王爷的意思。王爷不想让王妃沾染这些阴私腌臢的算计,不想让她知道,那只看不见的手,或许就伸自他们不得不尊奉的应天府皇城。
“知道了。”徐仪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你下去吧,有消息了,随时来报。”
“喏。”汪霖如蒙大赦,躬身倒退着出了书房,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穿。
书房里重又恢复了安静。徐仪的指尖在微凉的书卷上划过。她知道朱棣的心思,李氏的身份在二人这里本就显得尴尬,若是她的到来是受人安排,那朱棣也难以向自己解释。倒不如直接避开不提,省去了许多争执。
但徐仪却不能真的将此事翻篇,李氏已经在府里蛰伏了两年,连站稳脚跟都算不上,就这般匆忙的行事,必然是有什么事情,刺激到了她背后的人,让其必须在此时出手。
正出神间,疏绣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道:“王妃,马三保在外面求见。”
徐仪从纷乱的思绪中抽身,这才坐直了身子道:“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马三保跟在疏绣身后走了进来。这少年如今不过十六岁,身形算不上挺拔,脸上却没有丝毫拘谨,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血色透出,想来便是为朱棣挡刀时留下的伤。
“奴婢马三保,叩见王妃。”他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起来吧。”徐仪的声音温和了许多,“手臂上的伤,可要紧?”
“谢王妃关怀,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叫你过来,是因为你此次护驾有功,当赏。”徐仪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暖意,“金银俗物,自然缺不了你。可我依稀记得,你很喜欢读书?”
马三保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奴婢……喜欢看书。”
徐仪微微一笑,对着门外拍了拍手。立刻有几个健壮的内侍,抬着两只沉重的樟木箱子走了进来,放在了屋子中央。箱盖打开,满室瞬间都是书卷特有的墨香与纸张的陈旧气息。
“这里面的书,有些是讲各地风物的,有些是谈释道经典的,都是我从前读过的。”徐仪的语气很随意,“你年纪还轻,正是该多读书的时候,这些,便都赏给你了。”
马三保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直直地看着那满满两箱子书,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知道王妃的藏书何等珍贵,其中不乏孤本善本,那是外面拿着银子也未必能买到的。巨大的惊喜砸下来,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奴婢……奴婢叩谢王妃厚赏!”
等内侍将亮相书籍又抬出去,徐仪才虚扶了他一把,示意他起身,“这本是你应得的。我听王爷说你身手不错,可是从小练过武?”
马三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答道:“不敢说练过,只是从前在昆阳时,跟着家父学过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强身健体罢了。”
“原来如此。”徐仪点了点头,“光有拳脚还不够,须得有名师指点才行。这样吧,往后你一得闲,便跟着府里的教头季虎,好生学学沙场上的功夫。”
马三保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季虎是燕王亲卫的武术教头,据说是跟着中山王上过战场的,等闲的宫人连见他一面都难,更遑论得他亲自指点。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赏。
“王妃殿下,这……王爷准吗?”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喜悦与惶恐交织在一起,似乎对此难以置信。
“这便是王爷的意思。”徐仪的唇边泛起一丝笑意。看着他这副喜悦又忐忑的模样,总算有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样子,不再是那个时刻紧绷着神经、眼神沉郁的小内侍了。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状似无意地提起:“三保,你和李氏,从前都在应天皇宫里学过规矩。你可还记得,当初教习她的,是哪一位嬤嬤?”
马三保低头好似回忆了一会儿才恭声回道:“回王妃,奴婢等人卑贱,当初在宫中时,只在外围当差。李氏侍奉东宫,教习她的嬷嬷是哪一位,奴婢实不知晓。”
徐仪见他一脸认真,便没再追问。马三保见徐仪脸上神色未变,却又补充道:“不过,奴婢们这些新进的内侍,倒都是由一位老公公□□管的。那位公公姓江,名运才,曾是马皇后身边得用的人。”
“江公公?”听闻故人的名字,徐仪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江公公待下极为严苛,由他教管出来的人,身上都得脱层皮。想来,你当初也没少吃苦头。”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怜悯,可马三保却摇了摇头,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怨怼,反而透出一丝由衷的敬意:“王妃说的是。江公公处事,确是严苛。可也正因如此,奴婢们才能学到宫里真正的规矩,懂得如何当差,如何活命。能得江公公教诲,是奴婢的福分,不敢言苦。”
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不卑不亢。徐仪看着他清亮的眼睛,那里面的真诚不似作伪。一个懂得将苦难看作成长的少年,其心性已经远非同龄人可比。她眼中的一点审视缓缓褪去,点了点头:“嗯,你先下去吧。记得按时去季教头那里,莫要懈怠了。”
“奴婢遵命。”马三保再次重重叩首,这才捧着那份天大的恩赏,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素秋便和薛玉照一同进来了。两人神情严肃,屈膝行礼后,薛玉照低声禀报道:“王妃,王爷已经下令,李氏身边伺候的两个丫鬟,三个内侍,一个婆子,全都处置了。奴婢们也用尽了法子,只是她们到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李氏平日里深居简出,并无与外界私下联系的迹象。”
偌大的暖阁里,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处死了,便是连最后一丝线索也断得干干净净。徐仪淡淡地开口:“没有联系。那就是两年前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