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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的深秋已有寒意,但小院里的隗树依旧固执挂着几片黄叶。当林听淮推开那扇熟悉大门时,一种久违的归属感涌上心头,冲淡了旅途的疲惫和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愁绪。
“听淮,你回来啦?”第一个冲出来的是苏玉,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但下一秒钟,她就敏锐感觉到不对劲:
“听淮,你…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路上累坏了吗?”
听到外面的声音系着围裙的周晓梅打开厨房门,举着锅铲跑了出来,看到林听淮行李简单,孤身一人又脸色苍白的样子,立马皱紧眉头:
“听淮…不是说要多呆几天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你没事吧?”
两个好友关切的目光,像暖流一样瞬间包裹住了林听淮,她强撑着的平静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纹,鼻尖有些发酸,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先进屋,进屋说,外头冷。”周晓梅连忙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林听淮手里简单的小包裹,和苏玉一左一右地拉林听淮进温暖的屋子。
屋子里烧着煤炉,暖烘烘的。
周晓梅手脚麻利地倒了杯热茶,塞在林听淮冰凉的手里,苏玉则把她按在椅子上,自己拖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听淮,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苏玉看着伤心的林听淮,问出了口。她知道林听淮这次如果没有按时回来,就是回家探亲去了。
林听淮捧着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良久。
终于,林听淮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将平城之行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从父母哥哥初见时的震惊和算计,到后来的软禁压迫,最后到她决绝地离开和断绝关系的宣言。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哽咽难言:“我就是为曾经的小林听淮感到不值。”她声音哽咽,第一次在好友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情绪。
“并且…以前她们并不是这样,虽然林家穷,爸妈也更偏心哥哥。但小时候生病,母亲也会整夜守着小林听淮,怎么这次回去就全变了呢?好像我是什么待价而沽的货物,专门用来养给林家儿子垫脚的…”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防线,大颗大颗地砸在林听淮紧握茶杯的手背上,也砸碎了她在人前努力维持的平静与坚强。
这还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彻底地释放属于原主,也属于她自己的委屈和心酸。
苏玉听得肺都要气炸了,拳头攥得死紧:“以前是你没钱,没威胁到他们的宝贝儿子,现在看你过得好,有体面的工作,能赚大钱,她们就开始眼红了,觉得你的东西就该是他们的,该贴补给他们儿子。这叫什么家人?这分明就是吸血鬼!”她气得胸口起伏,恨不得立即冲到平城去骂那一家子糊涂虫。
周晓梅又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轻轻放在林听淮面前,在林听淮身边坐下,她没有苏玉那么激烈的言语,只是握住林听淮另一只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温暖着她:
“听淮,苏玉的话,话糙理不糙。很多人家都是这样吗,闺女没出息的时候,是赔钱货,是外人。闺女一旦有了出息,能挣钱了,又突然成为自家人,成了该无私奉献,贴补兄弟的好女儿。”周晓梅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她们以前对你好,是因为你过得不好,在底层挣扎,甚至比他们过得还差。那时候的你好控制,也榨不出什么油水,自然还能留点表面的温情。
现在不一样了,你跳出了这个家,进入了省城最好的单位之一,拿着高工资,见了她们没见过的世面,你飞高了,她们够不着了,心里头那个滋味儿,酸得慌。
更怕你这只飞出笼子的鸟,再也回不来,再也不受她们掌控了,这时候,那点以前的温情就抵不过实实在在的利益。他们本就更爱儿子,这是根深蒂固的想法,觉得儿子才是传宗接代,养老送终的指望。女儿,女儿再好也是别人家的人。
所以在他们看来,把你那份好工作、高工资转移给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是为了整个林家好,至于你的感受,你的前程,那根本不重要,反正你是女孩儿,早晚都要嫁人,要那么好的前程干什么?”周晓梅的话像一把刀一样,冷静而精准地抛开了林家温情脉脉面纱下血淋淋的现实。
“晓梅。”林听淮抬起泪眼看着周晓梅。
“所以啊。听淮,你千万别为这个难过,更别怀疑自己,不是你变了,也不是她们突然变坏了,是形势变了,利益显现了,她们骨子里最真实的想法就藏不住了。更别说断了也是好事,这样的家不断,迟早要将你吸干榨尽,还得骂你不懂事。
你有本事,有文化,前途光明,犯不着跟这种人,这种家庭纠缠不休。咱们三个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对啊,听淮,咱们三个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个院子就是咱们的家,以后院门随时为你打开,炉灶永远为你留着火。”
林听淮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不再是苦涩的。她看着周晓梅被灶火熏得微红的脸颊,看着苏玉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这个处处充满生活痕迹和温暖心意的小院儿,一股暖流从心底涌向四肢百骸。
她握住两人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一丝坚定。
“嗯,这里就是我的家,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昏黄的灯光下,三个姑娘的影子在墙壁上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当晚,小院里一片寂静,或许是怕林听淮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又或许是怕她潜意识里仍残留平城之行的阴影,周晓梅和苏玉默契地留在了林听淮的房间里。
三人像是回到当初在红星大队时那样,挤在一张不算宽大的床上。
周晓梅睡在外侧,呼吸平稳,苏玉睡在中间,也已经发出了轻微而规律的呼吸声。林听淮睡在里侧,在好友温暖的气息包裹下,也渐渐地沉入了梦乡。
然而…梦境并不安宁。
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般闪过,林家那扇紧闭的木门,变成了牢笼的铁栅栏,林父的脸扭曲着,反复念叨着“一家人要互相帮衬”,林母哭泣的脸突然贴近,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脖颈。
哥哥林听胜的脸在黑暗中放大,眼睛充满贪婪和怨念,一遍遍质问,声音越来越大:
“你不把工作交出来,就别想离开这个家!”
“是不是你死了,这个工作就是我的了。”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凭什么过得比我好?让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