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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的嗓门突然撞进来,那声“嗨”硬邦邦的,没有半分温度。

饭桌两端坐着沉默,只有外婆偶尔夹一筷子青菜给她,没什么话。

江雪在外婆家里玩,虽说是客人,但是也要帮忙一二,于是日子跟着外婆的节奏转。

天刚亮就被鸡叫唤醒,跟着外婆去菜畦摘豇豆,露水打湿帆布鞋,凉丝丝地渗进袜底。

正午蹲在井边帮着剥毛豆,井水浸过的豆荚凉得沁手。

傍晚要把晒在竹匾里的花生收进屋,免得被露水打潮。

一日天还没亮透,院门口就传来李婶的大嗓门:“婶子,米粉揉好了没?米粿可得揉够劲才筋道!”

是外婆要给表姐做米粿。表姐下周回来,外婆前几天就挨家串户喊:“我孙女最爱吃米粿,你们来帮把手,咱热闹热闹!”

院里挤满了人,大家一起做粿一起说笑。

外婆随口吩咐:“嗨,江雪,帮我把木模拿来。”这声“嗨”很亲热,但确又不客气,但让不适应太多陌生人的她莫名松了口气,赶紧跑去里屋拎出雕花的木模。

米粿蒸好时,蒸汽裹着笋香漫满整个院子。刚才一直夸她“这姑娘眉眼真干净”的张婶,捏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米粿递到她嘴边:“尝尝!咱乡下的米粿,咬着有韧劲!”

江雪咬下一口,笋干的鲜混着肉末的香在舌尖散开,眼眶忽然有点热,这是她来乡下后,第一次尝到被人放在心上的味道。

表姐回来那天,芦苇的白芒盛得晃眼。外婆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手里的竹篮装着刚蒸好的米粿,甜香飘了一路:“玲儿可算回了!快尝尝,还是你爱吃的笋干馅!”

外公也从屋里拎出晒好的桃干,纸袋装得鼓鼓的,全塞给表姐,嘴角难得弯了弯。

江雪拎着半桶井水站在河边,看着那一家三口的影子叠在一块儿,桶里的水晃出涟漪,溅在她的白帆布鞋上,凉丝丝的,从脚背渗到心里。

可江雪总觉得自己像院角的青苔,融不进这院子的节奏,便开始学着更用力地讨好。

她想抓住点什么,抓住妈妈留在这的痕迹,也抓住一点外公外婆的在意。

江雪每天天不亮她就爬起来,跟着外婆外公忙活。

可即便这样,偏心像院子里的青苔,悄悄长在看不见的地方。

表姐在家的日子,从不用碰农活,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外婆外公热切关心着表姐的一切。

江雪忽然懂了,有些偏爱是天生的,就像表姐不用劳作,就能得到外公外婆的满心欢喜。

而她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站在旁边,像个外人。

她的难过像河里的水,没声响,却能浸得手指发颤。

那天她躲在芦苇丛后,眼泪掉在河水里,被风一吹就没了痕迹,只剩蝉鸣和芦苇晃荡的沙沙声。

“嗨,江雪。”

清朗朗的声音突然撞进耳朵,像冰水滴在青石上,凉得她一怔。

江雪猛地抬头,看见个男孩站在芦苇丛前,穿着牛仔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T恤。

麦色的皮肤被阳光晒得泛着健康的光,额前的碎发沾着汗,被风一吹晃了晃,露出的眼睛明亮极了,他不是那种精致的帅,是带着野气的,像河边的风,自由又热烈。

男孩蹲下身,把折好的纸船放进水里,回头时眼里盛着光:“这船能载心愿,你要不要折一只?”

后来江雪才知道,男孩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她来的第三天傍晚。

那天他帮李婶送东西到老院,远远就看见她蹲在井边剥毛豆。

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浅金色,发尾沾着颗小水珠,随着她剥毛豆的动作轻轻晃。

她剥得很认真,手指捏着豆荚,轻轻一掰,豆子就滚进竹篮里,偶尔有碎了的豆壳,她会捡起来放进旁边的纸里,一点都不浪费。

风把她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只轻轻振翅的鸟,她却没察觉,只低着头,嘴角还带着点浅淡的笑,好像剥毛豆是件很开心的事。

从那天起,江雪的夏天多了河风的味道。

男孩会约她沿着河边走,和她聊乡下聊城里聊学习。

她蹲在井边发呆时,男孩会突然递来颗冰番茄,果皮上的水珠滴在她手背上,凉得她一缩,他就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帮她拂掉发尾沾着的稻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尖,又飞快地缩回去,耳尖红得发烫。

他们常坐在老槐树下,不说太多话。夕照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不用说话,也能听见彼此心里的蝉鸣。

男孩还会骑着自行车来约她,“带你去镇上买冰棒?”

江雪坐在车后座,手紧紧抓着他外套的衣角,看着沿途的稻浪翻涌,芦苇在风里点头,蝉鸣从头顶的樟树叶里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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