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配(第1页)
第九十九章
夕阳余晖照抚脩脩青竹,东墙叶影斑驳,宛若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宁晞赶来时,见到的是陆旻独自坐在小池塘旁巨石上的画面,单膝弓起,坐姿恣意,半垂下眼眸,指腹摩挲着那块常年佩戴在身的兰花纹玉佩。
金漪点点闪动,随清风圈圈漾开,她行至他身畔,隔着一拳的距离规规矩矩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她瞧了他一会,又看向塘中水波率先开口道:“沈怀稷死了,你应该也已知晓。”
陆旻无甚反应,眉眼清冷不为所动,这本就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她接着道:“萱姨不惜装哑多年隐瞒兰倾夫人当初的苦心筹谋,这种保护也许于你而言有所不对,但终究都是为了你能不受伤害。”
“而萱姨能听到沈怀稷在濒死前要见我的消息,是你有意为之。你以这种试探方式,让萱姨亲口解答了困扰在你心底的疑惑,还让我这个外人无意中知晓了那么一段往事。”
宁晞话调淡淡的,说到后边还蕴着几缕似有若无的伤感和怅然。
陆旻不带笑意弯了弯嘴角,“你是不是又觉得,我这个人太能算计了,连身边亲近之人都防备算计。”
宁晞语气忿忿不平,坦言:“是,我从前观你对萱姨之态,以为你是将她当长辈般敬重的,却没想到也是防备心极重。想知道答案,还要拐弯抹角,将人当猴耍。反正我以为,比起事事以自身理智算计,动之以情更是上上策。”
萱姨当时在她面前那近乎卑微恳求的神态,想想就觉心酸,好在她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倒是挺会替别人打抱不平,”陆旻侧目看她,微微挑眉道:“你对我何尝又不是如此?”
宁晞语塞,感觉吃了一个哑巴亏。她想反驳说因人而异,对他这种心眼多的非常之人,自然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然而一想到他前几日说的那些话,终是没回怼,抿了抿唇道:“你以后若是真心待我,我自然也会真心待你。”
她说完这句话,别说陆旻,她自己都怔住了,犹如承诺而又带着些缕诡异的一句话。
“好。”
陆旻目光骤然轻柔似春水,眼底晕开细碎笑意,“你可要说话算话。”
宁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似从他的眼神中窥探到了几分渴求。她如同被蛊惑般,鬼使神差般也跟着应了声“好”。
恍惚懵然间,她感受到他的靠近,随后光华映眼,低眸一看,腰间已被系上他的随身玉佩,至于她那枚小巧平安配,则被他取下。
宁晞伸手拿起他的兰配在掌心抚摸起来,未曾想这兰配触感,比她的羊脂玉平安配还要细腻温润。
“好看吗?”陆旻问道。
宁晞真诚夸赞,“好看,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玉佩,不只是玉石质地,上边的花纹雕刻也是别出心裁,我以前没怎么细瞧,现在拿在手里一看,当真是精美无比。”
半透玉缘刻以兰叶卷裹,静雅幽兰盛放其中,花叶缠连处镂空精致巧妙,纹路繁而不赘,勾勒行云流水,整块兰配下边缀以丝滑品月流苏,灵动飘逸。
手指勾住玉绳轻轻摇曳间,淡雅盈光随玉石纹路流转入眼。
她欣赏了许久,还是将兰配塞还到陆旻手中。
拒绝的不仅是玉佩,还有人。
觑见陆旻眸中稍纵即去的黯淡,宁晞心中也莫名异样,慢慢说道:“我猜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贵重无比,你应当好好珍藏,怎可随意赠予他人。”
她不说还好,一说就见陆旻神情又变得似极为落寞。
宁晞忽然些微愧疚,人从出生到长大,品性与处事习惯非一朝一夕养成,受身边人作为与生长境遇影响。
小小年纪的孩童,沈怀稷为引起他父亲对他身世的怀疑而假意对他好,实则时不时想杀了他。生身父亲因着心中那抹怀疑,对所有人皆仁义,唯独对他虚假冷漠。母亲癔症时,曾数次将他亲手摁入水中,险些致死。
许是因为这些经历,他才无法对除自身以外的人建立信任,哪怕是伴他长大的长辈。如今他敞开心扉说愿意对她付出真心,她却不给他半分机会。
宁晞不禁反思自己是否过于绝情…
陆旻凝视着她因他蹙眉纠结的憨然模样,心底也如塘水荡开了涟漪。
“昭昭。”他轻声唤她。
“嗯…”宁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在意他具体言语,只下意识回应他的声音。
陆旻笑了笑,又唤,“昭昭。”
“嗯?”宁晞这才回拢神思,反应过来他对自己的称呼,脸红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