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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仇人相见
山口岩一直躲在距寨门一箭之外的那块突兀在山路旁的巨石后面，平时，那块巨石是山寨出现情况时，茶桂带着寨丁们外出防守的最后一道屏障。但现在，山口岩尽管人数不多，但凭着他上次随周鉴塘初来山寨时记下的地形，已经仗着强大的火力，突击到了寨门口，却再也难以前进一步。
山口岩借着游说周弥生的机会，渐渐感觉到山寨上一定有懂军事指挥的人在组织防守，这才让他们的突袭，在眼看要大功告成时，受阻于距寨门咫尺之遥，无法再前进一步。因为凭着他游走四方的过程中对各个山寨寨民的了解，这些人，一般只有蛮勇，不懂计谋，最多使出挖个陷阱、放个夹子、张个天网之类的对付野兽的办法，因此，在攻击山寨的路上，他严令大岛、藤野等人，不得离开内外八卦林中的明路，以免掉进寨丁们在密林里设下的圈套。但现在，他后悔和周弥生摊牌太早了。
如果等打下山寨，再和弥生说明他们的亲缘关系就好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周弥生居然不认他这个亲舅舅，而且还视自己为仇敌，居然端着枪，要和自己拼命。如果带着大岛、藤野他们直接攻入山寨，擒了或者杀了茶土司和那些胆敢与自己对抗的寨民们，然后再坐下来，慢慢地和弥生解释他的身世，或许事情就是另外一个样子。而现在，山口岩望着被茶姑死死拉着，又喊又叫地要冲出寨门找自己寻仇的周弥生，束手无策。
在山口岩藏身的那块巨石对面，是几棵高大的油松，每一棵松树，都有两个人合抱那么粗。大岛、藤野分藏在每一棵松树后面，不停地对寨门开枪，用花机关扫射一阵，再用王八盒子点射一阵，子弹尽管在周弥生和茶姑周围乱飞，但每一颗子弹都从他们的头顶和身边飞过。显然，大岛和藤野他们，并不打算索取周弥生的性命，因为在开始进攻山寨前，山口岩曾经对大岛、藤野他们下过死命令，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不得伤周弥生一根毫毛。所以，大岛和藤野尽管懊恼，但周弥生一直在寨门口又喊又骂，他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是山口岩的这道命令，造成了寨门前对峙的局面。
山口岩担心这样对峙下去，对他们不利。毕竟，茶土司的手下人多势众，而自己的人，就算是武器再好、身手再好，弹药也有用尽的那一刻。突袭，讲究的就是速度和战术，这样相持着打消耗战，他的人很快就会陷于被动，闹不好还会迷失在这神秘莫测的内外八卦林里而死无葬身之地。更何况，从山寨组织的防守火力和还击的节奏来看，山上一定有懂得军事的人在指挥，不然，光凭着那些寨丁们的蛮勇，自己现在已经坐在茶土司的木楼里喝茶了。
必须得想办法打破这种僵局，而且既不能伤了周弥生的性命，又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占领茶马山寨！在山口岩看来，尽管二十多年前，他杀汪小筑时毫不留情，逼死那个让大和民族蒙羞的妹妹山口樱子时，也没有一丝怜悯；但现在，周弥生毕竟是在自己的注目下，一天天长大、身上流淌着他们山口家族血液的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在山口岩的内心深处，迫切希望他这个外甥能够和儿子山口正雄一样，成为帝国的年轻精英！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能伤了他的性命的。而眼前似乎唾手可得却怎么都无法再进击一步的山寨，又是紧扼滇缅公路和惠通桥的咽喉要塞，他领受的任务是，必须占领这个山寨，为攻占畹町的大日本皇军56师团继续进击昆明的战略计划，扫清路障！
这些问题，是山口岩在很短时间内盘桓在心的。在他权衡这些问题的时候，周弥生仍端着那杆汉阳造，在寨门下大喊大叫地要往外冲，如果不是茶姑死死地抱着他，估计那杆破旧的汉阳造的枪口，早就顶在山口岩的脑袋上了。
山口岩看明白眼前的局势后，在枪声短暂沉寂的一刹那，用日语低声命令大岛、藤野等七名手下：“加强火力，清除一切抵抗我们的支那人！十分钟后，攻击寨门！”
大岛和藤野等人明白山口岩这道命令的意思：除周弥生之外，其余人格杀勿论。因为在山口岩眼中，周弥生是日本人，不是支那人。
山口岩的话音刚落，大岛、藤野他们直起身子，端起花机关，一顿狂射，几名在寨墙内探出脑袋的寨丁，惨叫着纷纷倒下！
寨门内，程玉山发现日本人的火力瞬间加强了，焦急地通过寨墙上的瞭望孔，往莽莽的外八卦林内张望了几眼，回身高喊：“暂时停止射击，注意隐蔽！”
然而，就在此时，让程玉山束手无策的一幕出现了！
一名头部中弹的寨丁滚到了木楼的阶梯下、滚到了茶土司的眼皮底下。一直坐在软榻上的茶土司，看着那名寨丁抱着血肉模糊的脑袋，痛苦地在自己面前抽搐的样子，再也坐不住了。他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呼”地站了起来，甩开搀扶着他的那名年轻寨丁，把从不离手的竹烟筒，“啪”地摔在地上，腾腾腾几步，下了木楼的阶梯，夺过一名寨丁手里的土枪，走到了寨门下，走到了周弥生和茶姑身边，对着大岛、藤野他们藏身的那几棵松树，“嗵”地放了一枪，然后，把土枪扔掉，又夺过周弥生手里的汉阳造，端了起来……
躲在巨石后面的山口岩看到了愤怒之极的茶土司，他狞笑着，悄悄抬起了手里的王八盒子……
茶土司手里的汉阳造还没来得及开枪，山口岩手中的王八盒子先响了！“扑”地一声闷响，茶土司手中的汉阳造滑落在地，他一只手捂着胸口，慢慢地倒在了周弥生和茶姑面前！
几股鲜血从茶土司的指缝里喷涌而出！
周弥生和茶姑顿时惊呆了，程玉山也惊呆了，所有的寨丁都惊呆了！
“老土司被日本人打死了！”
“为老土司报仇啊！”
寨丁们红眼了，不顾一切地涌向寨门，要冲出去和日本人拼命。
一看这种情况下，程玉山急得直跺脚，但局势已经不受他的控制了！
一看那么多寨丁举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冲到了寨门下，山口岩、大岛、藤野他们立即从藏身处闪了出来，端着花机关，一顿横扫，啸叫着的寨丁，顿时躺到了一片！大岛、藤野他们甚至攥起了手雷，准备扔向冲出寨门的寨丁们。
茶姑看出山口岩已经放弃了他来茶马山寨的意图，明白周弥生现在非常危险，于是，死命将想要冲出寨门找山口岩拼命的周弥生摁住，不许他冲出去。但就在这个是时候，一颗子弹擦着周弥生的耳轮飞过，正中茶土司的胸膛！
茶姑眼见着她爹爹中弹、血像水一样从胸口淌出来，发疯了一样冲出寨门立即放开周弥生，疯了一样冲出寨门，一个箭步跃上了距寨门最近的一棵大树的树杈，在八卦林的树冠间腾跃着，，去找山口岩拼命。
程玉山见状，知道拦不住万分焦急，立即抬起手中的大肚盒子，一面射击、一面大声命令所有寨丁迅速开枪，火力集中压制山口岩等人，保护茶姑。
就在此时，山口岩、大岛、藤野等日寇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排枪！那是刚才程玉山暗中安排的几名手下由在茶桂的带领下，在棋盘般的八卦林中，悄悄绕到山口岩他们身后，抄过来了！
一直以为清除了外八卦所有抵抗力量的山口岩，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们集中力量攻击寨门的时候，背后会突然冒出来另一支训练有素、枪法奇准的队伍，让他们瞬间陷于腹背受敌的境地。
就在山口岩一愣神的工夫，藤野的后脑勺就中弹了。他怪叫一声扑通倒地，腿脚抽搐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紧接着，大岛和其他五名手下，还没等回过头去看清楚从背后攻击自己的是谁，就被在茶桂等人的另一阵更加密集子弹纷纷射中，一个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日寇，后背瞬间都被打成了筛子！
山口岩侥幸多活了一会儿。因为在此时，茶姑已经从树杈上跳到了那块巨大的岩石上，茶桂他们担心伤着茶姑，暂时没朝山口岩开枪。
就在局势瞬间发生变化，山口岩呆若木鸡的当口，茶姑一纵身从巨石上跃下来，顺势一脚，把山口岩踹了个狗啃屎。等他爬起来时，茶姑的袖箭，已经对准了山口岩的额头！
真可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爹爹、哥哥都死在了日本人的手里，茶姑怒睁双眼，逼视着山口岩，而山口岩弹了弹身上的土，慢慢地站了起来，冷冷地和茶姑对视着。一时间，山口岩想了很多，自己多次被茶姑射杀、儿子也是因为茶姑才离开他离开昆明的，以前不动她，是为了周弥生，现在周弥生已经不可能被自己利用了，茶姑当然也就没有任何价值。所以，根本没有把茶姑这个山野丫头放在眼里的山口岩，在佯装放弃抵抗、扔了手中的花机关和王八盒子，慢慢起身的同时，闪电般地从袖口滑出一支很小的手枪，随即脚下一扫，把死死地逼着他的脑袋的茶姑扫了个趔趄，抬手就要开枪！
几乎是在同时，从寨门里冲出来的程玉山手中的大肚盒子响了，直中山口岩端枪的右肩；茶姑也在踉跄躲闪的一瞬间，闪电般地接连甩出两支袖箭，一支正中山口岩的手腕儿，一支正中山口岩的眉心。
山口岩当即栽倒在石头旁，在栽倒的那一刻，他又往寨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周弥生正端着手里的汉阳造，满脸杀气地朝自己冲来。周弥生的眼神儿，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也让他迅速觉得浑身被冻结了……
绝望中，山口岩哀叹了一声，腿脚弹蹬了几下，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