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常(第1页)
处理完街角那个制造爆炸的恶魔,早川秋回到了那条僻静的巷口。那个女孩还蜷缩在原地,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中混杂着恐惧、愤怒和一丝残留的倔强。
早川秋在她面前站定,没有伸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需要重新评估。一个能在恶魔引发的骚乱附近保持原地不动的女孩,要么是有着特殊依仗而无所畏惧,要么……就真的只是一个被吓到无法动弹的普通人。
“站起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少了几分之前的命令感,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女孩警惕地照做了,身体紧绷。
早川秋没有靠近,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造型奇特的能量扫描仪。他启动装置,在装置发出的细微嗡鸣声中,围绕她缓缓走了一圈。
仪器的指针稳稳地停在基线位置,没有任何波动。没有契约的残留气息,没有恶魔之力的共鸣。
早川秋停下了动作,看着扫描仪,沉默了。
他脑海中那个“她具有关键价值”的、来源不明的认知,与眼前冰冷仪器显示的“普通人类”结果,产生了尖锐的矛盾。是仪器故障?还是……指令本身就有问题?
他选择相信仪器。或者说,他选择相信更可验证的现实。一个被误卷入的普通市民,最好的处理方式是让她远离危险,回归日常。
他关掉扫描仪,将其收回包内。
“你可以走了。”他说道,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结束语,“刚才的事,是任务需要。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这对你的安全有好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补充了一句,这句话更像是一种告诫,而非关心:
“最近这一带不太平,尽量别在偏僻地方独处。”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准备离开。他的任务报告里会写明“目标人物经检测无异常,已按规程遣散”。至于那个来源不明的“关键价值”认知,他会将其归咎于一次罕见的信息误判或自己的精神疲劳。
“等等!”女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就这样?你们公安……都是这样莫名其妙把人抓来,说一句‘任务需要’就完了吗?!”
早川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是的。”他回答,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然后,他迈开步子,径直离开了巷子,将她和她所有的困惑与愤怒,一并留在了身后。
女孩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冷漠的背影消失,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仿佛只是被一阵名为“公安”的狂风卷起,又被随意地抛回原地。
?--
几天过去了。早川秋试图将那个巷子里的插曲、那个女孩以及那份来源不明的“关键价值”指令从脑海中彻底清除。他将那次事件归类为一次罕见的工作失误,并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那些明确的、可验证的恶魔威胁上。
然而,东京似乎变得小了些。
在一家便利店外,他买完烟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正是那个女孩。她手里抱着一袋面包,看到他时明显吓了一跳,像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向后缩了一步,眼神里混杂着未散的惊恐和一丝新的、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探究?甚至带着点难以理解的怜悯。
早川秋下意识地想说点什么,或许是再次为那天的粗暴道歉,或许只是点点头。但那女孩已经迅速低下头,抱着面包匆匆走开了,仿佛他是某种瘟疫源。
又一次,在他结束夜间巡逻,踏着月色返回公寓的途中,在一个路灯昏暗的街角,他看到她独自一人坐在花坛边缘,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这次她没有立刻躲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早川秋无法解读的东西。
他放慢了脚步,几乎要停下来。他想问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在这附近,想告诉她深夜独自在外并不安全——不仅仅是因为恶魔。但女孩在他开口之前,已经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虚无的街道,用沉默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早川秋最终什么也没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背上,直到拐过街角。
这些偶遇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早川秋习惯性保持平静的心绪上。他开始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索那个单薄的身影,一种模糊的、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在意感悄然滋生。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一名公安成员对可能再次卷入危险的普通市民的责任感。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那个破旧的公园里。黄昏时分,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果然在那张长椅上看到了她。她依旧蜷缩着,但这次,当他走近时,她没有露出惊恐,只是用一种疲惫而了然的眼神看着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到来。
早川秋在她身边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沉默再次蔓延,但这次的沉默与巷子里那次不同,少了几分对抗,多了几分沉重。
“你……”早川秋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似乎总是一个人在外面。”
女孩没有看他,小声嘟囔着:“……又没地方可去。”
早川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想起她那晚在街角发呆的样子。“最近这一带不太平,”他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但语气不再仅仅是告诫,“恶魔……比普通人想象的更危险。”
“废话!”女孩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这还用你说”的不耐烦,“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会躲着它们!谁想莫名其妙就死掉啊!”
她的反应直接得近乎粗鲁,却异常真实。早川秋根据过往的经验判断,这只是一个普通人在面对超自然威胁时最本能的恐惧和自保。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那种奇怪的矛盾感再次浮现——她表现得如此怕死,眼神里却总有一种无处可去的漂泊感,以及一种……不合时宜的、对危险的“知情”。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他的脑海:如果放任她这样继续流浪,以她那点可怜的自保意识和无处可去的现状,结局几乎是注定的。她会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正如他那些被枪之恶魔夺走的家人——
那个他本该也在其中的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