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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菀的叹息轻得像落花:“哎,表哥何至于如此。”

这声“表哥”叫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试图挑开浓稠的杀意。

“太后娘娘来得正好。”赵淮渊的声音横插进来,冷硬地斩断了那微妙的旧情,“裴国公谋逆,证据确凿,按律,当诛!”

表哥、表妹想要当着他的面叙旧,休想!

沈菀眸光微转,那点惆怅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看向赵淮渊时,眼底竟掠过一丝狡黠的亮光,仿佛才注意到他:“摄政王也在?”

底下的护卫越来越废物,终究是看不住他,一大早睁眼就不见人影,稍不留神就让他跑到太极殿兴风作浪。

她不再理会两个男人之间无形的刀剑往来,径自俯身,拾起地上那卷明黄的诏书。

指尖不偏不倚,点在朱红的御印处,触感微凉。

再开口时,声音已带着高位者独有的、不容置疑的疏淡:“哀家记得,但凡事涉谋逆,当由刑部携大理寺,联合三司共审,复核确凿,方可定谳。”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抬起,凌空向赵淮渊手中那柄犹带寒气的软剑轻轻一点,动作优雅却充满威慑,“大抵用不上——”她语速放缓,字字清晰,“摄政王的红口白牙,来裁决是非。”

赵淮渊迎着她清冽的目光,竟也不恼。

他太熟悉她这副模样了——惯会在外人面前端起太后的架子,与他划清界限,用规矩压人。

他眼底深邃,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纵容与玩味。

随手,“锵”一声还剑入鞘,那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收起一件玩物,罕见地服了软:“娘娘教训的是。”

刹那间,殿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变。

沈菀依然站在两人之间,袍袖无风微动。一边是杀气未消、虎视眈眈的悍将表兄,一边是表面顺从、心思难测的摄政王夫君。

沈太后以一言压服赵淮渊的咄咄逼人,又以一声旧称牵动裴野的烈性,自己却稳稳立在风暴中心,裙裾不染尘埃。

那并非简单的调停,而是精妙的驾驭。满殿朱紫,竟真成了她方寸间的棋。

沈菀见赵淮渊乖顺,笑了,而后转身走向裴野,在他面前三尺处站定。

“表哥。”她轻声唤他,这一声比方才更真切,嗓音里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收手吧。”

裴野死死盯着她,眼中血丝狰狞:“杀我母亲的事,娘娘可有参与?”

沈菀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这个问题悬在那里,有答案,却无解。

她却有杀掉蔡夫人的心思,并且付诸了行动,只是最后那致命一击,由赵淮渊完成。

事到如今,谁动的手,已无分别,结果都是她所默许甚至推动的。

她相信裴野心中早有答案,他只是不愿接受——不愿接受那个曾跟在他身后、笑唤“表哥”的少女,最终会挥刀屠戮他的至亲。

裴家已倾,裴野这头失去巢穴、伤痕累累的孤狼,此刻正被逼到悬崖边缘,随时可能拖着所有人一起坠入深渊。

这绝非沈菀所要的结局。

沈菀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移开了目光,望向殿外晦暗的天色:“裴家军年年扩编,吞并收拢,如今少说也有十五万之众。但当年真正追随舅舅和外祖,从血火里拼杀出来的心腹旧部……至多八千。”

沈菀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话却重若千钧。

“哀家上了年岁,越发喜欢热闹,近来总想起昔年那些追随外祖和舅舅的老将,哀家想着他们征战辛苦,便将他们的妻儿老小,都‘接’了出来,打算好生安置,给他们养老送终,也算是替枉死的

外祖尽孝。”

沈菀抬眸,目光灼灼,里面盛满了近乎悲悯的万般无奈:“表哥若执迷不悟,那这八千裴家军老将的亲眷,就此,落地为冢。”

裴野难以置信地嘶声道:“沈菀,你竟然拿无关者的性命要挟我。”这一刻,他眼中翻腾的不再仅仅是仇恨,更有一种信仰彻底崩塌的剧痛。

沈菀迎着他破碎的目光,神情坦荡得近乎冷血,那是久居上位、操弄生杀予夺后淬炼出的平静。

“国公爷此言差矣。这些人,仰仗裴家提携方有今日,其夫其父,无一不在军中任职,享尽裴家带来的荣华,怎能算无辜之人?”

她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温良的话语精准刺入裴野最深的软肋:“望国公爷三思。他们的命,全在你一念之间。”

沈菀就这样站着,用最温柔的语气,布下最残忍的抉择。

一边是无法化解的杀母之仇与滔天恨意,另一边是八千家族旧部、数万条人命的生死牵连。

她在对他进行一场凌迟般的虐心对峙,每一句“表哥”,每一次回忆往昔,都是软刀子的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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