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第1页)
夜深沉,赵寰半倚在软榻上,面色在烛光下更显苍白,凤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他执笔的手指纤细却稳定,在一份份奏章上落下或准或驳的朱红批语。
李玄如同阴影般跪在下方,正以毫无起伏的声线,逐一禀报着今日众臣府邸内外的细微动向,巨细靡遗。
“……吏部刘侍郎亥时初刻召见了其门生,密谈约两柱香时间,内容涉及明年春闱……”
“……都察院两位御史今日散朝后并未回府,相继进入城西一僻静茶楼雅间,滞留逾一个时辰。期间屏退左右,谈话声极低。据伙计送水时偶然所闻,似在议论此次科道官员考绩之事。”
“……”
赵寰听着,偶尔极轻地“嗯”一声,表示在听,笔下却未曾停顿。
良久,李玄回禀完毕,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赵寰挥了挥手,目光并未从奏折上移开,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朕知道了。下去吧,继续盯着。”
“是。”
李玄应声,却并未立刻起身退下。
那片刻的迟疑,细微得几乎难以捕捉,却足以让御案后那位极度敏感多疑的帝王抬起眼睑。
赵寰的视线冷冰冰地落在李玄低垂的头顶上。
“李玄,”
他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指尖的朱笔轻轻点在奏折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
“朕觉得你心思缜密沉安,才将血滴子交予你执掌。今日怎的如此吞吐不言?是还有什么‘小事’,觉得不值当扰了朕的清听?”
李玄心头一凛,知道自己的犹豫已被看穿,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却维持着绝对的平稳恭敬,语速稍快,显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陛下明鉴!臣……臣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方才回府整理今日线报时,想起一事,涉及……南宫将军。他托臣……向陛下带句话。”
他巧妙地将“南宫月求他带话”说成“自己想起线报”,瞬间将自己摘了出去,仿佛只是被动传递一个消息。
“南宫月?”
赵寰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来了点兴趣,但又极力掩饰着。
他终于将朱笔搁在笔山上,身体微微后靠,拿起手边的墨玉镇纸,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光滑的玉面,声音听起来仿佛漫不经心,
“奇了。他不是在府里‘静思己过’么?有何事要求朕?竟劳动起朕的血滴子统领给他当传话筒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李玄深知其中隐含的审视与不悦。
李玄不敢抬头,继续道:
“臣不敢。他只是……今日在府门内与臣打了个照面,提及……他那匹战马乌啼,因久困府中,躁动不安,恐生狂疾。他恳请陛下……允他每半月一次,由臣等严密‘护送’至城北矮山,放马奔跑一个时辰,疏解马匹郁气。他保证赤手空拳,绝不携带任何兵刃,亦绝不离开监视半步。”
说完,李玄屏息凝神,等待天子的反应。
赵寰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将那方沉重的墨玉镇纸不轻不重地在御案上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敲得李玄心尖也跟着一颤。
这请求……
倒真是像极了南宫月会干出来的事。
赵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
那个从小就不安分、总想着溜出王府高墙去撒野的小子,如今被圈在将军府里,倒是学会“请求”了?
稀奇。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冰凉光滑的表面,那沁人心脾的冷意,却忽然勾出了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带着微弱暖意的记忆。
……
那时南宫月才多大?
十岁?
因为又一次偷偷溜出端王府,被管家王叔逮个正着,按在院子里打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