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第2页)
陈伯君神色一凛,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
“桂魄当日如何说?”
他深知南宫月之能,其预见性非同小可。
“他当时言道,”
冰云复述着,声音沉稳,仿佛亲历其境,
“‘陛下心思难测,北狄虽暂退,然隐忧未除。我若离镇北关,北疆防务必有变动。衡生你在此,我尚可安心,陛下为大局计,应不至动摇根本。然其他几处关隘……’”
她眸光微凝,继续道:
“‘……铁壁城位置紧要,恐陛下重新起用王振川,然王振川其人,刚愎自用,贪功短视,恐成最大疏漏。狼烟戍如用新将,忠勇可嘉,然历练不足,易为敌所乘。南陲有苏故州在,暂可无虞。’他所担忧的,正是此番变动可能露出的破绽。”
陈伯君面色愈发凝重,缓缓颔首,沉声道:
“桂魄所虑,深远。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
他看向冰云,眼中是纯粹的倚重,
“冰云先生,当下局势,我等该当如何?”
陈伯君面色沉凝,将手中的那份兵部文书再次推前,指尖重点敲了敲关于人员调动的部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陛下此番调度,用意深远。你看这里——桂魄的旧部,尤其是素以智勇闻名的苏故州将军,连同其麾下精锐,被尽数调往了南疆瘴林深处的‘南陲隘’。”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南陲隘…那是真正的不毛之地,湿热瘴疠,蛇虫肆虐,条件之艰苦,远非北境苦寒可比。陛下这一手…唉,虽是国之所需,却也真是苦了他们了。”
他的话语中流露出对同袍处境的真切同情,但也仅限于此,身为边将,他无法质疑朝廷的任命。
冰云的目光扫过文书上那一行字,清冷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但迅速归于平静,如同冰湖投石,涟漪瞬散。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故州,字今乡。我深知其为人,坚韧不拔,能吃苦,更善抚卒。将他置于南陲,虽是明升实贬,调虎离山,但于国而言,未必是坏事。有他在,南疆可保无虞。陛下…倒是阴差阳错,给南线放了一根定海神针。”
她的分析冷静客观,超越了个人情感,纯粹从军事角度考量。
然而,当她的目光移到下一个名字时,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终于微微眯起,流露出明显的锐利与凝重。
“但是这里,”
她的指尖点向另一个名字,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忧虑,
“王振川。”
陈伯君闻言,眉头锁得更紧,重重点头,接口道,语气中充满了不认同与担忧:
“正是!此人乃是京城勋贵子弟,惯会钻营,听闻是走了宫中某位得势内官的门路。志大才疏,贪功诿过,是其本性!”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显沉重:
“先生或亦有耳闻,当年在北地与狄人一次遭遇战中,此子为抢头功,竟违抗桂魄的明确军令,擅自率部冒进,结果一头撞入敌军埋伏,致使麾下上千儿郎伤亡惨重,几乎坏了全局!桂魄震怒,当众重责其军棍,剥其职衔,若非其家世庇护,险些按军法斩首示众!自此,他便对南宫将军恨之入骨。”
陈伯君越说语气越是沉郁:
“铁壁城乃交通枢纽,城高池深,本是富庶安稳之地。陛下将此城交予此人,恐非仅因他‘忠心’,更是看中他与南宫旧隙,可用以制衡。然以此人心性,骤得高位,手握重兵,身处繁庶之地,只怕…只怕他乐于安享富贵,疏于战备,更恐其为了洗刷旧耻或再立‘奇功’而…轻启衅端!”
冰云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待陈伯君说完,她沉默了片刻,官署内只闻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最终,她抬起眼,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问题的核心,声音冷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