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黑暗(第1页)
【江游代号:“灰烬”】
地点:金三角边缘,某制毒作坊时间:凌晨4:30
潮湿、闷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试剂气味,混合着本地劣质烟草和汗水的酸腐味。江游,或者说,现在被称为“阿杰”的技术员,在简易木板搭成的床上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不需要看表,生物钟精准得,在□□初级加工点。他的身份,是一个因事故失去执照、辗转流落到此地讨生活的化学技师。简单,背景模糊,有可利用的技术,足够引起当地一个小型武装毒枭“康尼尔斯”的兴趣。
起床,动作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懒散和麻木。他住的“房间”只是一个用薄木板隔出的角落,除了这张吱呀作响的床,只有一个破旧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套被严密隐藏的微型通讯设备——非紧急情况下,绝对禁用。
他穿上那件带着汗渍和化学试剂斑点的工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作坊的主体区域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运转。几个眼神空洞、皮肤黝黑的当地雇工,像梦游一样搬运着成袋的原料。巨大的反应釜发出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如同一个患有哮喘的钢铁巨兽。冰冷的管道纵横交错,有些地方还在缓慢地渗漏着不明液体,在地面上形成一滩滩深色的污迹。
作坊已经开始运转。几个本地雇工睡眼惺忪地搬运着原料,巨大的反应釜发出沉闷的嗡鸣。江游走到他负责的区域,检查着温度和压力读数。他的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罐体,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洛雨戴上戒指时,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泛红的眼眶。
“阿杰,今天能出多少货?”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小头目走过来,嘴里叼着烟,语气不算客气。
江游抬起眼皮,用带着浓重口音、略显生硬的当地话回答:“看情况,原料纯度不够,要慢点。”他必须小心拿捏分寸,既要展现价值,又不能显得过于积极或聪明,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怀疑。他需要时间,需要接触到更高层,找到那个连接内外、盘根错节的网络核心。
他蹲下身,假装调试一个阀门,袖口不经意地擦过腰间。那里,冰冷的金属硬物传来一丝慰藉——那是一把贴身隐藏的、经过特殊处理的匕首,是他在这狼窝里最后的依仗。他想起了离开前,上级最后的叮嘱:“‘灰烬’,你的过去已经焚烧殆尽。记住你的任务,活下去,找到‘源头’。”
所有社会关系被切断,父母、朋友、战友……包括洛雨。他们所有人的档案,在内部系统里都变成了“特殊处理”状态,甚至可能有一场精心编排的“意外”或“调离”,来解释他们的消失。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极致孤独的放逐。他现在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只有无名指上那枚朴素戒指带来的虚幻触感,以及记忆中洛雨在路灯下,那双盛满了星光与泪水的眼睛。
时间:下午2:15
一次意外的原料“污染”事件,让江游找到了机会。他“恰好”发现了一批被掺入杂质的□□,并通过简单的提纯操作,挽回了部分损失。这个举动,让他第一次引起了康尼尔斯的注意。
他被带到了康尼尔斯面前。那是一个身材高瘦、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的欧亚混血男人,坐在一张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古老的银币。康尼尔斯的穿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袖口露出价格不菲的手表,看起来更像一个跨国企业的执行官,而非丛林中的毒枭。
“你,有点本事。”康尼尔斯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过修饰的、近乎优雅的语调,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计算,“以前在哪做事的?”
江游垂下眼睑,将早已背熟的、充满破绽却又符合“失败者”身份的履历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落魄和一丝对过去的回避。
康尼尔斯静静地听着,手指间那枚银币灵活地翻转,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他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仿佛要一层层剖开江游的伪装,直抵内核。江游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但他控制着呼吸,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他不能出错,一丝一毫都不能。洛雨还不知道在哪里,承受着什么样的风险。他必须往上爬,获取信任,拿到情报,然后……活着回去,兑现那个夜晚的承诺。
“一个不幸的人,但运气似乎开始站在你这边了。”康尼尔斯最终开口,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以后,原料入库,你先看过。”他轻轻将银币按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出那间充斥着古龙水香味和危险气息的房间,江游深吸了一口外面污浊的空气。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前方是更深的龙潭虎穴。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戒指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戒指被他用细绳串起,贴身戴在了胸口,紧贴着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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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雨代号:“夜莺”】
地点:东南亚某国,“勐拉”地区边缘,一个私人武装控制的“园区”时间:上午9:00
酷热。这是一种与金三角潮湿闷热不同的、更加直接而暴烈的炙烤。铁皮屋顶在阳光的直射下发出持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蝉在耳边嘶鸣。板房内的空气凝滞不动,混合着汗臭、劣质香水、霉味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气息。
洛雨,或者说,现在是因携带少量毒品试图跨境被捕后,被这个名为“沙瓦”的武装势力头目“格外开恩”留下的“阿宁”,从一张散发着浓重霉味和体味的薄毯上坐起身。毯子下的“床”,不过是铺在水泥地上的几块硬纸板。
她所在的“宿舍”,是一个类似集装箱改造的长条形板房,狭窄的空间里挤了七八个女人。她们大多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有的脸上带着淤青,有的手臂上有明显的针孔。洛雨的身份,是一个在国内欠下高利贷,被逼无奈试图通过边境运毒牟利,却运气不佳失手被擒的落魄女人。脆弱,有点小聪明,强烈的求生欲,以及几分尚未被完全磨灭的不甘——这是她呈现给沙瓦的形象,也是沙瓦认为“有价值”而留下她的原因。这样的女人,容易控制,或许可以用来做一些接待、传递消息、甚至在某些场合充当门面的边缘工作。
她用房间里公用的、一个锈迹斑斑的水桶里的存水,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泼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也让她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和警惕。她看着水桶里自己晃动的倒影,那张脸经过一些修饰——刻意弄乱的头发,加深的黑眼圈,以及偶尔流露出的、恰到好处的惊惶——显得更加憔悴和风尘仆仆。只有那双眼睛的深处,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会闪过一丝不屈的、如同淬火钢铁般的冷光。她必须完美地扮演“阿宁”,脆弱但不能软弱到任人宰割,惊慌中要带着一丝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狡黠和算计。
上午的任务是清理一间用来“会客”的屋子。那是一个相对干净些的房间,摆放着廉价的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俗气的风景画。洛雨拿着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每一个角落。她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符合她“新人”和“受惊”的状态,但眼睛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记录着房间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藏匿东西的缝隙。
当她擦拭到一个放在角落作为装饰的、落满灰尘的陶瓷花瓶时,她的指尖在花瓶底部,触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与灰尘和污垢融为一体的凸起。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强迫自己恢复平静。那是她昨夜凌晨,趁着守卫换岗的短暂间隙,冒着被红外监控发现的风险,悄悄放置的微型信号发射器。这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电量有限,只能在预设的、极其短暂的特定时间窗口,以极低的功率向外界发送一个代表“存活”和大致位置的加密信号。这是她与那个可能也在寻找她的“系统”,与那个她魂牵梦绕的人,唯一的、脆弱得如同蛛丝般的联系。
“阿宁,动作快点!”一个持枪的守卫在门口呵斥。
洛雨立刻低下头,用怯懦的声音应了一声:“好,好的。”她加快动作,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在这里,任何一个细微的异常,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她想起离开时,那场悄无声息的“告别”。所有的身份证明、通讯工具、甚至她藏在抽屉最深处的和江游的合影,都被收走或销毁。她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父母那边,或许会收到她“因公殉职”的通知,或许只是长期的“失联”。那种被连根拔起的虚无感,几乎让她窒息。唯有胸口那枚紧贴皮肤的戒指,和脑海中江游为她戴上戒指时,那坚定无比的眼神,是她对抗这无边黑暗的唯一支点。
时间:傍晚6:40
她被叫到了沙瓦所在的主楼。沙瓦是个精瘦的男人,穿着花衬衫,看起来更像一个商人,但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残忍光芒,揭示了他的本质。
“晚上有个聚会,你,跟着。”沙瓦用蹻脚的中文说道,目光在她身上扫视,带着评估货物的意味,“机灵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洛雨心中一震。聚会?这意味着她可能接触到沙瓦势力范围外的其他人,可能是其他毒枭,也可能是……一些她任务目标中的人物。这是一个危险与机遇并存的机会。
“是,老板。”她低声应道,努力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她回到宿舍,换上了一件沙瓦手下扔给她的、略显暴露的连衣裙。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而妖娆的身影,一阵屈辱感涌上心头,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下。这是工作,是任务,是为了最终能撕碎这一切黑暗,回到阳光下的代价。她将戒指从脖子上取下,小心翼翼地藏在连衣裙内侧一个缝制的小口袋里,紧贴着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承诺和力量一同带入那未知的险境。
夜色渐深,园区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腐朽气息。洛雨跟在沙瓦身后,走进一间喧闹的屋子,里面烟雾缭绕,充斥着各种语言的笑骂声和碰杯声。她低眉顺眼,扮演着一个美丽而惶恐的花瓶,但所有的感官都已提升到极致,如同最敏锐的雷达,捕捉着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汇。她听到有人提到了一个名字——“康尼尔斯”,语气中带着敬畏,似乎是一个重要的合作伙伴,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的人物。
她不知道江游此刻身在何方,是否安全,是否也在这片罪恶的土地上,在不同的面具下,进行着同样危险的舞蹈。他们如同两颗被抛入黑暗宇宙的星辰,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承受着孤独、恐惧和压力,唯一的信念,就是终有一日能挣脱引力,重新交汇。
这一天,在金三角的闷热作坊和勐拉地区的喧嚣园区里,代号“灰烬”和“夜莺”的两个人,在各自的身份牢笼中,为了同一个目标,为了那个雨夜后的承诺,在深渊边缘,踽踽独行。而康尼尔斯这个名字,如同一个隐约的坐标,开始出现在他们各自危险的航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