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回 甄士隐梦幻识孽根乱幻仙亲身演密戏(第1页)
诗云:
混沌初开本无常,阴阳交错乱文章。
莫道伦常千古重,且看云雨一梦荒。
补天遗石含春意,涉世金身试柔乡。
漫言此处皆虚幻,肉阵才为真道场。
且说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
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
嫡妻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
家中虽不甚富贵,然在本地也称得上望族了。
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虽说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年已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乳名英莲,年方三岁。
一日,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手倦抛书,伏几少憩。
不觉朦胧睡去,梦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
忽见那边来了一僧一道,且看那僧:癞头赤足,鹑衣百结,满身油垢,腰间挂着个大红葫芦,走一步,那一身肥肉便颤三颤,口角边还流着涎水;再看那道: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手里擎着一块鲜明美玉,口中只是污言秽语,骂骂咧咧。
士隐听得那僧哼道:“这东西好生不知趣!当初女娲氏炼石补天,那是何等庄严圣事?偏这孽障凡心炽热,欲火中烧,虽经锻炼,却因那股子淫邪之气太重,被弃在青埂峰下。
这一弃不打紧,它反倒日日夜夜在那峰头哀号,不求成仙得道,只求去那脂粉堆里打个滚,往那女人两腿间钻一钻。”
那道人嘿嘿淫笑道:“老秃驴休要聒噪。这物儿既是个‘孽根祸胎’,若不依了它,怕是还要作祟。我想那红尘中虽是富贵场,实则是个万丈‘肉阵’。
不若将它投入那最是藏污纳垢、亦雅亦俗的温柔乡里,叫那些个绝色的冤家,用那千般娇媚、万种风流,将它这身硬骨头磨得酥了,化成一滩脓水,方才罢休。”
士隐听得这话蹊跷,不似方外之人语气,心下纳罕,便壮着胆子迎上前去,作揖问道:“二位仙师,请了。适才所言‘肉阵’云云,弟子愚浊,不解其意。敢问仙师手中所携何物?”
那僧翻着一双怪眼,把那玉往士隐怀中一塞,冷笑道:“你是个读书读痴了的呆鸟,懂得甚么!这物儿乃是通灵宝玉,只因它这‘通灵’二字,通的不是天地灵气,通的是那男女交媾的骚气!你既想看,便随我来,让你见识见识这‘太虚幻境’的真面目!”
说罢,那道人一把扯住士隐袖子,只觉风声飒飒,转眼间到了一处所在。
士隐定睛看时,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虽是神仙洞府,却无半点清静之气,反倒有一股浓郁甜腻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熏得人骨软筋酥。
抬头见前面一座石牌坊,上书四个大字“放浪崖太虚幻境”。两边一副对联,写的却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乱到深处乱即正。
士隐心中暗惊:“古人云‘乱之初生’,这里却说‘乱即正’,真乃惊世骇俗之论。”
正在沉吟,转过牌坊,便见一座宫门,上横书四个大字:“孽海情天”。
门内走出一位仙姑,生得如何?但见: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肌肤胜雪,滑腻似酥。一双丹凤眼,似醉非醉,含着两汪春水;两片樱桃口,欲开还闭,吐出半口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