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页)
离开葛苔丝庄园后,袁业心搭火车回到了博尼普雷西,在约定好的一家咖啡馆里见到了夏洛特,听她汇报了办公室电话留言和下个星期的部分日程安排。
晚些时候,袁业心又搭火车去了乔治威,晚餐就在火车包厢里简单解决了。她此行的目的地是拉宾大道上的一家高档酒馆,赫尔福奇郡北莱赫卡—达洛尼选区的议员奥利弗·韦德已经一连两天到这家酒馆来饮酒消遣——两天前他宣布要对乔治威进行时长一星期的考察访问,她笃定他今晚还会到这来。虽然她原本计划到达尼洛去拜访韦德,不过韦德既然已经到了乔治威,她也无需舍近求远。
时值星期五夜晚,这家装饰复古的酒馆里依然只聚着三三两两的人群,昏黄的灯光照着空荡的吧台,显得有几分冷清,不过这也许反而是韦德钟情这里的原因。
袁业心推门而入,挂在木门上的黄铜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她缓步走进酒馆,进门后扫视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坐在里侧靠墙位置的奥利弗·韦德。他大约三十岁出头,梳着整齐的背头,用发蜡固定住了发型,穿着一套双排扣的灰色羊绒西装,留着和德雷凯斯勋爵相似的两撇胡子,只是这两撇细长又卷翘的胡子在勋爵身上显得浪漫,却把他衬托得分外精明。
袁业心摘下宽边帽挂在衣帽架上,佯装不经意地走过韦德所在的餐桌,小声惊呼:“哦,这不是韦德议员吗?没想到能有幸在这遇到您。”
韦德脸上亦显出吃惊的神色:“居然是您,袁议员,好久不见,自从上次在卡吉曼分别后,我们大概有半年多没见过面了。”
“是啊,韦德议员,今天真是幸运,您约了人吗?如果没有的话介意我坐下吗?”
“噢,不,当然不介意,您请坐,我本来只是想一个人喝点酒。”韦德笑着说,语气十分亲近。
袁业心便坐下同他寒暄了一番,她与奥利弗·韦德因为党派竞选见过两面,算是认识,但相交不深,对他的大致印象是一个中产阶级出身的保守倾向尤为明显的议员。此人在地方上享有良好的声誉,每当谈到如何保障贵族乡绅在高院和地方事务上的权益时,总是旗帜鲜明地跳出来支持。
帕维尔一案抓获的九个密探中有一人是奥利弗·韦德长期雇佣的司机,他在写给帕维尔的信中多次记录了韦德在车里的言行,其中并没有任何泄密的话,不过倒有一两句显得暧昧不清,诸如“我不相信任何信仰,如果我投身于其中一种,不是因为我相信,是因为我需要”,这可与他往日展现出来的形象大为不同。
一个危险的信号。
“韦德议员,你听说最近德雷凯斯勋爵府上的事情了吗?真是不幸啊。”袁业心貌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哦,你是说那件事,那个……”韦德没把话说完,只是挑了挑眉暗示他已经领会到了,“这确实非常不幸,勋爵大人一直以治家严谨出名,这回恐怕丢了不少面子。”
“议员,你不担心你身边也潜伏着这样的间谍吗?光想想就叫人睡不好觉了,说实话,这几个晚上我一直都辗转难眠,连对私人秘书都很少说话了,实在是过度紧张。”
“哦,袁议员,千万不要觉得这是过度紧张,”韦德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我们是应该谨慎一点,毕竟我们的品性都太正直了,很容易轻信别人,而进工党那帮家伙可是无孔不入。不过,我想就算真遇上密探也不要紧,我对党派的忠诚不容置疑,口风也很紧,我不担心他们能从我嘴里套到什么对荣耀党不利的证据。”
袁业心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之意,点头道:“这是当然,韦德议员,以你正派无比的为人,那些密探也只能白费功夫。”
她拿起面前低度数的调味朗姆酒喝了一口,神色忽然变得有些烦恼,以恳求的语气说道:“说到这,其实最近还有件事让我烦心,我在大学时期的一位好友——现在是新公党的地方议员——邀请我去他所在的城镇进行访问。你也知道,在上一任内阁时期我们和新公党是合作关系,可这一次进工党能以议会少数派上台组阁少不了他们的支持,我想我们已经是敌人关系了。出于个人私交方面,我当然很想答应好友的请求,但我也不想被党内看作同新公党来往密切的骑墙派,韦德议员,你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吗?”
“哦,这可真是个难题!”韦德同情地看着她,“虽然我们极力想把党派纷争同个人生活分开,可总免不了有混杂的时候,可说实在的,我不应该对你的私交问题说三道四,这样实在太冒犯了……”
“噢,不,怎么会呢?我是真心想向您求助的,我才刚刚当上新院议员几个月,很多事情都还不懂,而您已经连续两届当选新院议员了,想必您一定很了解。请您畅所欲言,哪怕言辞激烈地指责我不应该同新公党人保持友谊,我都十分愿意接受这些批评。”
“不不不,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袁,”韦德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好像对即将要出口的话十分犹豫不决,“虽然我是一个坚定的保守派,本不应该说这些话,但我觉得同新公党人保持关系并不是件坏事,没准反而能从他们那挖来一些消息。只不过大张旗鼓的访问确实不妥,但是私底下的秘密拜访应当是没问题的,只要小心、谨慎。”
一张恳切的脸庞和一副全然关心她、为她考虑的口吻,多么令人感动的一幕。
如果不是袁业心也经常用这招欺瞒他人,她可能当真会相信对面是一个心肠热忱的好人,如今她应当更新一下对奥利弗·韦德的印象了:一个和她一样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一个四处钻营取巧、善于伪装的寻利者。对这些人而言,如果在一边得不到足够的好处,那转投另一边被视为理所当然的选择。
他们的信仰是空洞,他们的原则是虚无。
袁业心微笑着表达谢意,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恩惠。她一边随意地喝着酒,一边继续和韦德气氛愉快地攀谈着,直到门口的铃铛再次发出清脆的声响。
袁业心循声望去,本想快速扫一眼就收回目光,却忽然被那人的面容定住了心神。
那是她许久不见的小花。
她今天穿了一身灰紫色的连衣裙,帽子上覆盖着黑纱,就像一株夜幕下安静地垂在水面上的睡莲。和上次见面相比,她似乎更憔悴了,眼下有乌青的淡痕,被长裙束着的腰纤薄得像一张纸,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下,叫人担心她有没有按时吃饭、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