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无力抗拒(第6页)
这样的过往,记忆鲜明得就像是昨天。那天他驾驶车子离开学校,连手握方向盘的姿態我都记得很清楚。又在中途停下来,带我去一家衣店里挑选衣服。这是他这么多年来,除去我不在顾宅的那几个月外,每个季度都会做的一件事。即使碰上工作忙碌,也总会抽出一天时间,把我带去店中,挑选当季的最新款。而时隔三年,他的这一行为仍然做得熟极而然。
以及他在签帐单的空当,叶矜踏入店內,看到他后眼前一亮,摘了太阳镜嗒嗒走过来打招呼的时候,顾衍之仿佛浑然无事地牵住我的手心,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两句话。一直到叶矜撑不住先將表情垮了下来,有些不自然地笑著开口:“你和杜綰这是?”
顾衍之对於我轻描淡写又一本正经的一句介绍:“女朋友。”
叶矜说:“……”
我也记得他在签完帐单,回到车上后,突然伸出手,將我凌空抱到驾驶的位置,双腿分开,坐在他身上,下巴被捏住,下一刻是再霸道不过的一通深吻。那时候他按在我腰际的掌心,隔著薄薄衣料传来微烫温度。另一只手与我五指交叉,再亲密不过的样子。过了好半晌我才从失神的状態下恢復过来,有些若无其事地,揪住的衣襟,把他拉到咫尺的距离,再在他右脸上蜻蜓点水一样,快速的一记轻吻。
做完这件事,我的心臟跳得极端剧烈。看到眼前好看的眼尾微微挑起来,不由自主挺了挺胸,闪烁著眼神,语气有些心虚又有些强硬地:“回,回礼啊!凭什么只能你先来,我也可以的好不好!”
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之间,我清楚地记得这样的许多事。
有没有这样的一种感觉,你把一颗心拱手送上,等待了多年,觉得有点绝望的时候,却被別人突然接住。你在欢呼雀跃的那一刻,突然又发觉,下一步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
仿佛做什么都不够好。总是有更合適的方式。你担心自己在对方眼中的样子,觉得会不会过於主动,又觉得会不会过於靦腆,或者觉得自己不够好看,又觉得自己不够成熟。那么多的缺点。可你同时又希望自己在对方的眼中,就像对方在你眼中一样的完美。
你动用了全部心思,小心翼翼来维护这段感情。
那段时间我拥有诸多的突发奇想。一心一意琢磨怎样才能让顾衍之觉得我更好一点。比如某一日突然表示要学习做蛋糕,然后事实证明我做得一塌糊涂,还差点在厨房中酿出爆炸,最后只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地在顾衍之回家之前把所有痕跡消灭掉;比如某一日又觉得顾衍之臥室中的那种黑灰色调的床单比较成熟好看,然后又觉得这种突然改变意味会不会太明显,最后犹豫了好多天,以顾衍之一天下班后带回来的新淡紫色床单而告终;再比如某一天,我突然拽著叶寻寻去商场中试穿高跟鞋。
去买高跟鞋的具体启发点已经有些记得模糊,却还可以记得那双高跟鞋的样子。很精致,有十公分高,有著细细不足拇指盖粗的鞋跟。黑色的绒面,红色的鞋底,脚跟还有秀气的枚红色的一点绑带。只静静地摆在柜檯上,就散发出浓浓的女人味。
叶寻寻一直喜欢成熟装扮,那双高跟鞋她却皱眉不肯试穿。只说太成熟。我却毅然决然地叫导购员拿来合適的码子,然后眼睛一闭,套了进去。
叶寻寻在一旁冷冷感慨:“果然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盲目的啊。”
我恍若不闻。脚跟隨著鞋子不由自主踮起,身体重心前移的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世界都有些不一样。
导购的小姐在一边微笑告诉我:“穿高跟鞋要挺胸,抬头,前脚掌先著地,后跟再落下。就是这样。”
我跟著小心照做。叶寻寻坐在沙发上,仰脸看著我:“你能站稳吗?我看著都觉著你根本站不稳。”
我扶著柜檯的墙壁,秉著呼吸,忍受著脚下的一点疼痛,轻声说:“试一试就会好的。”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长大。在那时候我对长大的概念仍然肤浅,然而在那个时候,我尝试做了可以证明长大的几乎所有事。高跟鞋只是其中的一件。我在柜檯试了许久,直到叶寻寻等得有点不耐烦,我仍然没能学会穿著高跟鞋自然而优雅地走路。然而我还是签了单,並且將顾衍之的银行卡副卡刷得毅然决然。
我拎著鞋子回去顾宅。很庆幸的是顾衍之还没有回来。我跑进自己的臥室,关上门,穿上高跟鞋,在铺有纯白羊毛地毯的地面上慢慢走路。高跟鞋是美丽而磨人的东西,我在那一天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脚尖因挤压而肿痛,脚跟也不適应地打脚。总之脚下的每个地方都在抗议叫囂。然而我置若罔闻。並且斗志昂扬。直到我走了不知多久,突然门被敲了两下,很快从外面推开。
我心里一惊,脚下没有站稳,身体在空中一前一后一晃一歪,在顾衍之的眼皮底下不受控制地倒下来。
我的脚踝一下子扭得生疼。高跟鞋蹦到半米之外。我的脑海空白,眼泪在瞬间迸了出来。顾衍之大步迅速地走过来,蹲下身,我的小腿很快被人轻柔握住。他一边扬声唤管家拿来毛巾冰块,一边问我:“疼不疼?”
我疼得几乎想呲牙,然而我忍住一切可能发出的声音,眼泪也收起,镇定地说:“有一点。”
忽然被人打横抱起,放到床边。顾衍之半蹲在床前,我的脚垫在他的膝盖上。他隔著包了冰块的毛巾握住我的脚踝。酸痛肿胀的感觉一弹一弹,我甚至觉得脑神经都在痛。闭著眼上半身不停地前仰后合。忽然听到顾衍之的声音,仍是从容沉静,不紧不缓:“綰綰,你在任何时候都很好。我始终属於你。不需要心急。”
我一直觉得,遇上顾衍之,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运气。
叶寻寻常常指出我记忆力不好,不好的表现就是丟三落四,然后认为这是我之前一段时间服用安眠片的后遗症。我却很顺利地一直记得有关顾衍之的所有事。我在高考之后与叶寻寻有过討论,我们分別敘述对顾衍之和鄢玉的了解程度。事实证明时隔多年,叶寻寻对鄢玉的了解程度仍然仅限於他的身高血型。她甚至不了解鄢玉的眼镜度数。相较之下我对顾衍之的了解就广泛太多,內容包含过敏源口头禪身高体重诸多方面,乃至顾衍之的字跡我都可以模仿得惟妙惟肖。我这样如数家珍到最后,终於使得叶寻寻崩溃得受不了。
她对我做蛋糕买高跟鞋之类的行为一早表示过兴致缺缺,並觉得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到这一天,终於忍无可忍掀桌而起。对我同顾衍之这样周全细密的认知从不可理喻升级为了不可置信,兼难以理解。
她在房间中兀自兜转了几十圈,终於停下来,对我郑重其事地说她认为顾衍之是对我洗了脑才把我弄到这个地步。我呆了一下表示同样的不可置信,兼难以理解,然后对她说她想多了。叶寻寻在我面前坐下来,握著我的手,严肃对我说:“我跟你讲,顾衍之一定是对你实施了洗脑。洗脑这个东西很恐怖的,但是它確实真实存在。顾衍之一定是把符合他自己利益的认识强行灌输到了你的脑子里,顛覆你原本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让你自己认为你本来就应该是附属於他的,你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这种洗脑特別適用於精神世界比较纯洁,又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比如你。而且是不知不觉中你就被侵蚀了。你跟顾衍之一起生活这么久,他下手的机会多得是。鄢玉就会这个东西,而且他对这个的手法特別熟悉,在很多人身上做过实验的,成功率高达百分之百。一定是鄢玉把这个东西教给了顾衍之,然后顾衍之又用在了你身上。一定是这样。”
我良久没有开口。叶寻寻摇著我的肩膀继续振聋发聵:“我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顾衍之他就是有问题,他那么阴险,又不要脸,做这种事最得心应手了,杜綰你赶紧醒一醒吧!”
又过了良久,我看著她,缓缓说:“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啊。”
叶寻寻说:“这不是重点好吧!你就是被顾衍之控制了,这才是重点好不好!你其实应该是不怎么喜欢他,被他控制了才觉得他是这么好的,你醒一醒好不好?喜欢一个人很辛苦的,你难道不觉得你这种喜欢太辛苦了吗?”
我说:“我觉得重点就应该是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啊。跟一个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做朋友,叶寻寻你可真辛苦啊。你觉得累吗?要不我们绝交吧?”
“……”
叶寻寻跟我对视良久,终於放弃,面露恨铁不成钢的悲愤之色,猛然摔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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