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再见爱人(第2页)
这是我们这些天一直在试图迴避的事。小心翼翼地假装骨癌四期只是个小病症,只不过是中间过程稍微折腾了一下,到头来必定会好起来一样。像是奇蹟比死亡更容易发生。可谁都知道,事实没这么容易。
我琢磨了很久,连放疗的时候都在想,要怎么把这个问题说出口,才能显得没那么触目惊心。然而这个问题本身就如尖刃,再怎样掩饰,也不能挡住它直戳进人心窝里:“顾衍之,假如,我只是说假如,我真的在一个多月后死掉了,你要怎么办呢?”
他轻轻揉捏我手腕的动作僵了一下,片刻后,才低声开口:“没有假如这回事。”
“可是你明知道,我说的並不是假如。奇蹟跟死亡,这么简单的概率大小问题,你不会不清楚。我们总要面对事实。”我停了停,努力让语气变得轻鬆,“其实,时间是可以癒合一切的啊。你可能现在觉得很伤痛,可是就这样慢慢走下去,到了许多年之后,你就会觉得,这些旧事也没有什么的啊。你可以过得很好。我希望你可以是这样。”
腰际驀地一紧,他的力道很大,声音低沉:“可我办不到这样,綰綰。我跟你说过,假如发生葬礼,我会陪著你。我也跟你说过,不管到什么时候,我总不可以让你吃亏。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
“可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我之前做了那么多事,都只是为了让你不要这样做啊。我可以自己一个人,没有问题。”我的声音有些不稳,努力掩饰的情绪越来越堵不住,“我一直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可以在这个世上活得儘可能久一点,你可不可以想一想,我怎么可能想让你陪著我一起呢?”
他有片刻没有讲话。我仰起脸望著他,眼神里满满带著恳求。迫切想听到他一句承诺。又过了片刻,听到他低声说:“既然不能这样,那就好好陪著我一起活下去。”
他这话讲得实在霸道。我急得有些想哭:“可是我怎么可以管得了死神的事,你这样真的……”
话没有说完嘴唇已经被封住。温软的触感,在齿关轻轻辗转,绵远长久的感觉。不知隔了多长时间才被稍稍放开。我听见顾衍之淡淡的声音,再篤定不过的口吻:“没有可是。綰綰,你不属於死神,你只能属於我。就这么简单。”
那天之后,我们没有再提起过这个话题。天气慢慢转过七月,进入八月,这是一年里生命最旺盛的时节。医院里的美人蕉次第盛放,火红艷丽,每一瓣都开得很好。我在一次免疫细胞回输人体后,明明身体各项指標没有太大变化,骨痛却突然在一夜之间消失掉,精神睏乏的现象也不见,甚至连食慾都变得很好。
这种久违的身体轻鬆的感觉让人无暇想到其他的事,我在骨折尚未痊癒的情况下就想跳下床,结果被顾衍之拦腰捞起塞回被单里。我仰起脸,很认真地试图挣扎:“我觉得身体好很多了,今天很想看一看外面院子里的花,不可以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会儿,俯身下来,在额头上一个轻吻。缓缓说:“綰綰,今天我们出院回家,好不好?”
他的动作很轻柔,语调低软,像是有绒羽刷过一般。这个样子的对待仿佛我是娇弱无力的初生婴孩。我这样想著,刚才活蹦乱跳的劲头不由自主消失,跟著也有点虚弱无力的样子,声音很轻地跟他开口:“好啊。”
我没有问他突然决定出院的原因。只是相信他总有缘由。就像是这些天他每天递来大把药片,或者带我去抽血化验,以及输液或放射等等治疗的时候,我都没有问过他,这些所对於病症具体的作用。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已经不再很相信这些东西。我只是相信顾衍之而已。
我相信他做了最好的努力。我在前来会诊的医师里见到过蓝眼的白人,也见到过操著浓重粤语口音的南方人,我还从护士那里听说在那天清晨六点,我昏迷著被从西部送回t城的时候,这座全市最顶尖的医院各大主任医师匆匆齐聚,针对我的情况不吃不喝整整会诊了十个小时。
这些顾衍之都没有同我讲过。在这些天里,我们很少会谈及病痛方面的事。大多都是一些笑话和趣事。顾衍之从未主动提起过这方面的话题,更不要讲死亡这两个字眼。只有偶尔去面见医生的时候,我听到顾衍之和医生的交谈,他的语速快而清晰,讲的都是病症方面的专业术语或缩写字母,我才能隱约知晓,他了解我的病症,甚至远远超过我自己。
一直以来,顾衍之做过许多的事。我都只可以看到冰山一角。就像如果没有兰时,我不会知道他捐助过慈善,更不可能知晓他捐助慈善的原因,也不会知晓他联繫国外专家,延请来顶尖的医师。以前他做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事,每次被问及,他都只轻描淡写。如今外面有关顾衍之的报导连篇累牘,会诊轮番马不停蹄,可是在这个病房里,仍然是云淡风轻。
叶寻寻曾经批判顾衍之这是独断专行。我却相信这都是处於顾衍之充分了解我性格的前提下。他知道对於我来说,最合適这样做。
鑑於出院,我终於可以脱掉病號服,换上自己的衣服。镜子里的面颊今天出奇红润,终於没有了这些天来那种苍白的感觉。进入车子里的时候,我想了想,跟他说:“哎,突然很想吃城东那家的义大利面,可以吗?”
一个小时后,我们从城西拐到城东,车子缓缓停在那家意式餐厅前。
其实这些天被放化疗折腾下来,胃口已经基本被毁到聊胜於无。即使今天状態很好,胃口却仍然如故,只吃了几口就放下餐具。大多数时间还是在跟顾衍之聊天。落地窗外的街道整洁安静,没有几个行人。抬头望时天青云淡,阳光在空气里活泼翻滚。我和顾衍之並排挨著坐,说著没什么逻辑的话题。中间若无其事地去抓他的手指,很快被他反手握住。然后挠了挠他的掌心,被他攥得更紧。再熟悉不过的小动作,再熟悉不过的縈绕气息,再熟悉不过的身边人。
我说:“哎,一直没有问过你,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我话很多呢?”
他说:“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我说:“实话。”
他说:“实话说,是有点儿。”
“……”我盯著他望了一会儿,又说,“那你是不是有时候还会觉得我很幼稚呢?”
“这次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我斩钉截铁说:“假话。”
他单手撑著下巴,有点好笑意味地瞧著我,侧面的模样很好看。我说:“不管实话还是假话,你难道不知道其实別人问这种问题的时候,其实只是想听一些好听的话的吗?”
他说:“綰綰,我遇到的最幸运的一件事,就是十一年前在山里找到了你。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合適我,就像你说话,不管是多是少,其实没有关係,我都喜欢听,这就很好。幼稚不幼稚,也是一样。”
我说:“你这说的是假话吗?”
他说:“是。”
我觉得此刻我一定满脸的失望:“真的吗?”
他漫不经心道:“假的。”
“……”
我们一直在餐厅流连到下午才回顾宅。然后一路被顾衍之抱上二楼。一起看了一场电影,再往外望的时候天边已经有霞光流转。被他抱回臥室的时候听见他隨口问:“晚上想做什么?”
我搂住他的脖子,看著他,说:“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