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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无效挣扎(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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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连篇发问总结起来也不过是几个问题。我净身出户的原因,我为了什么而出轨,我的新欢究竟是不是李相南,以及顾衍之身边很快出现的叶矜又是怎么回事。只不过措辞五花八门,从同床异梦琵琶別抱到水性杨花移情別恋各有不同。以前听说过一个女人等於五百只鸭子这句话,现在看来一个记者简直等於五百个女人。匆匆赶来的保安完全不起作用,李相南开始忍无可忍打电话报警。我从包袋里摸出太阳镜戴在脸上。忽然在嘈杂之中听见有人大声喊了一声“顾衍之”,接著整个店都仿佛静止了五秒钟。五秒钟之后围在我和李相南身边的所有记者都朝著门口方向转过身,然后哗啦啦地涌了过去。

我抬起头,看见门口被一下子团团围住的修长身影。

顾衍之也戴著一副宽大墨镜,墨镜下的面孔没有表情。在那里站定不动听记者聒噪不休。身后跟上来许久不见的江燕南,后者的眼神朝著这边瞟过来,落在李相南和我的身上,唇角有些似笑非笑的意味。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低头翻看自己手背。听到那边记者高声问:“听说杜綰杜女士是净身出户离婚的是吗?据知情人透露,財產转赠书是杜女士先擬定的是吗?这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隱吗?而且据说顾董在民政局出来后似乎发生了一场小车祸?车祸是当时情绪波动造成的吗?顾董能一一回答一下吗?”

顾衍之一言不发许久,终於冷淡开口:“无可奉告。”

他的语气像是凝了一层霜,让所有的人都静了一瞬。我觉得眼前有淡淡阴影罩下,一抬头,江燕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桌前。看著我的眼神里有点玩味的意思:“不趁著这时候走开,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是个人都能听出江燕南话里面的嘲讽意味。我定了定神,打算一言不发离开。站起身的同时又被江燕南叫住。他的语气慢条斯理:“綰綰,你不应当是这样的人。”

我推了推镜框,说:“那只能说明你以前看错了。”

他看我半晌。说:“你最近好像瘦了挺多。”

我啊了一声,有些沧桑老成地开口:“谁离婚不都要扒下一层皮的呢。哥哥你四年前不也是这样的吗?”

这句话终於成功地让江燕南跳了跳额角青筋。盯了我一会儿,然后他扭头就走,口气不是很好:“既然这样,今天就算我多管閒事。”

我不是很能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我也不能单纯按照他的字面意思,认为顾衍之进来粥店的目的只是为了给我解围,这样的想法未免也太自作多情。几天之前顾衍之还亲口同我说他不想和我再见面。我不能把自己高估到这地步。然而除此之外,我又想不到其他可能。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无所事事,满脑子盘旋的都是离开粥店时的最后一幕。我和顾衍之擦肩而过,隔著墨镜互相看不清楚对方的眼神。但我可以感受到他的不悦。媒体人士见我和李相南要离开,想要追上来,又转头发现顾衍之正往包厢里面走,分身乏术之下他们显然有些手足无措,手足无措的结果就是有一小半记者跟到我这边来,有一半追隨顾衍之而去。然而顾衍之在那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记者齐齐发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跟在我身边的记者终於按捺不住,哗啦啦一下子走得乾乾净净,我终於得以脱身。

进入倒数死亡时间的我,有些事情即使想做,一想到马上就要死了,也就根本不想做了。我跟李相南严肃討论了一次怎么把余下的生命过得更有意义这个问题,我说:“你说那些医药研究实验室收不收我这种癌症患者当志愿者的啊?你看我这二十多年都没做过什么大爱人间的事,这最后要是做个活体標本什么的需要志愿者,我完全可以去的啊。总之能发挥生命的最后一点光和热,也算我没白活这世间一遭啊对不对?”

李相南面无表情说:“你要是肯好好吃药,也算你没白活这世间一遭。”

“……”

我的失眠症状有逐渐加重的趋势。不单是因为骨头疼痛。更多时候反倒是因为琢磨顾衍之在民政局门口对我说的那句话。以及他以前说过的许多话。在脑海里重复循环了一遍遍,直至辗转反侧。叶寻寻在和鄢玉分手时,曾同我抱怨她失眠症状严重,整夜整夜睡不著觉。那时我很不能理解她怎么会睡不著觉,觉得睡眠应当是同呼吸一样是简单自然而天经地义的事,因此而劝她放宽心,结果她反过来痛斥我怎么可能放宽心,心又不是水龙头想放宽就立刻放宽得了的,我说出这样的话只因为我对她不够关心不够在意,不够体会她焦虑伤痛的心情,再然后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嘴,她就大声喊了一句“杜綰我要跟你绝交”,转头跑了。

这么想来的话,我跟叶寻寻绝交的次数丝毫不比叶寻寻跟鄢玉分手的次数少。

然而在与顾衍之离婚后的这些天,我真切体会到了叶寻寻那时所说的对睡眠求而不得。

明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无法控制地想著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想著各种可能。就算理智上告诉自己怎么想都无济於事,也还是忍不住。我睁著眼如此痛苦了三四个晚上,终於忍不住问鄢玉要了安眠片。当晚吞了一片后终於睡著。却乱七八糟做了许多的梦,其中最清晰的一个,是在十二年前,眼睁睁看著父亲在地震中救人的场景。

我已经许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清晰重现了那一天房子是如何摇晃,如何倒塌,透过模糊的毛玻璃窗看到父亲紧皱的眉毛和焦急的脸庞。在梦里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臟紧缩痉挛,每一个画面都包含有浓重到化不开的悲伤在里面。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房梁倒塌的那一幕,在梦境里真实得能听见声音。我甚至听见自己哭著大喊了一声爸爸,然后猛地醒过来。

脸颊触摸到枕头上的一点湿润,隨手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庞。我还有些迷迷糊糊,下意识去摸床的另一边,在摸到空落落的被单时,总算清醒。

这里不是顾宅。也再没有顾衍之。当然也就再没有多年来早已习惯到依赖的温柔安抚。

我花了不短的时间才把这个事实消化完毕。一抬眼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一片安眠片的效果这么强悍。我心不在焉地下床去洗漱,骤然觉到脚踝一阵剧痛,没能站稳,一下子趔趄跌到地上,然后便听到一声脆响,下一刻脚踝就传来钻心的痛。

我一下子迸出眼泪。

尝试动了动骨头,发现完全用不上力。身上反倒刷地密布一层冷汗。我在疼得呼吸不畅的状態下,有点绝望地意识到这应该就是鄢玉所说的骨折。他曾切切叮嘱我在骨癌晚期,病人发生病理性骨折的可能性很高,要我最好小心臥床,避免活动,然而事实证明这种事並不是我想避免就避免得了的。我只不过是下床而已,就眨眼间变成这样。

从小到大没有遭遇过这种疼痛。就像是一把刀子扎在脚踝上,尖锐地在叫囂。要紧紧咬住手才能避免大哭出声。眼泪却越掉越急,这几天堆积的压抑难过在这一刻藉故全数喷涌而出。

一直都有这么一个人,始终將你妥帖安稳地置於他的荫蔽下。所有的难题都由他来破解,所有的苦痛都是他先尝。一直这样行过这么多年的时光。每一寸记忆都被他温和地缓缓抚平,像是绸缎水一般的光滑,不带有一丝褶皱。这个人用一种耐心纵容的態度教给你如何享受恭维与奢侈,教给你如何思念和喜欢一个人,却独独没有教过你要怎样忍耐挫折和痛苦。

我实在是觉得再也忍无可忍。

一臂远的地方就是房间电话。我看过去一眼,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熟悉的號码拨出去的时候手指有微微颤抖。很快响起简单的机械声音。一直响了七声,终於接通,传过来的语气有些冷淡和漫不经心:“顾衍之。请问哪位?”

我张张口,几乎要说出求救的话。一直以来都把“怎么办”这几个字同顾衍之说得极其轻易,这一次却在哽咽溢出的同一刻下意识咬住手。连呼吸一起压抑住,猛然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我只听到他在那边淡淡的呼吸声。一直沉稳,也一直没有开口。有些慌乱地想他这么聪明,一定早就猜出这通电话的源头。又想他如果猜了出来,一定会厌烦得当场掛断。可见並没有猜出。又有些自欺欺人地想指不定他即使已经猜了出来,也没有打算掛断。这样自我对话了很久,意识终於渐渐回笼,真正发觉我正在做些什么。倘若刚才撑不住说出口,那之前所有的行为无异於功亏一簣。

理智告诉我应该掛断电话,可是又捨不得。私心觉得假如就这样听下去,一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这中间不管再如何疼痛,我想我也都可以忍受。却知道根本不可能会这样。我在这边等了很久,想等到顾衍之先掛断。那边却始终有淡淡的呼吸,以及时而翻阅纸张的沙沙声音,一切都这样熟悉。

时间走得那么安静,分针慢慢划过钟錶的半个圆圈。我听著那边的清浅呼吸,可以顺著想到他此刻神情平静的样子。我紧紧咬住牙关,疼到满身冷汗,又觉得仿佛根本不怎么痛。直到电话那头传来篤篤敲门声,很快叶矜的声音遥遥传进来,很是温婉的语气:“衍之,今天要和王伯伯一起吃中饭的,你没有忘记吧?你可以在去之前陪我去选条项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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