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1章(第3页)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被揉皱、被踩脏的彩色碎片。
那是我小心翼翼拼凑的、关于“她”的想象。
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毁灭的冰冷。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极其缓慢地捡起那些碎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能感觉到远处投来的、其他孩子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还有院长办公室门缝后,院长女士那镜片后一闪而过的、无动于衷的观察。
就在这时,熟悉的、清甜的樱花香气,像一阵温柔的风,悄然弥漫开来。我僵硬地抬起头。
千早爱音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她看到了我紧握的拳头,看到了地上散落的、被玷污的彩色纸屑,看到了我脸上尚未褪尽的、不属于孩童的冰冷戾气。
她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惊讶或责备。
她只是静静地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视线与我齐平,就像那个河畔的黄昏。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碎片,然后落在我紧攥的拳头上。
她伸出手,不是碰我,而是极其轻柔地、一片一片,捡起地上剩余的碎片,动作珍重得仿佛在拾掇稀世的珍宝。
她的指尖拂去一张碎片上的灰尘,那上面依稀还能看到半只手的轮廓。
“Soyo,”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一切褶皱的温柔,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我,“你的手很巧呢。”她将捡起的碎片轻轻放在我摊开的手心里,连同我捡的那些。
“下次,我们一起剪,好不好?”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一种滚烫的暖流瞬间充满。
所有的冰冷、愤怒、被践踏的屈辱,在她专注的目光和那句“一起剪”面前,土崩瓦解。
她看到了。
她不仅看到了我的“珍宝”被毁,她更看到了那“珍宝”本身的价值,并且承诺要和我一起“重构”它。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将那些碎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唯一的救赎。
后来,我常常在院长办公室外“无意”停留,听到里面传来爱音温和却异常坚定的声音。
她在反复陈述着什么,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听到“手续”、“担保”、“经济证明”、“父母那边我会说服”……这些陌生的词汇像碎片一样飘进耳朵。
有一次,她出来时,我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但她看到我,立刻露出了笑容,蹲下来摸摸我的头:“Soyo,再等等我,好吗?很快,我就能带你回家了。”家。
这个字眼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一圈圈带着痛楚的涟漪。
我看着她为了这个“家”付出的努力,那份沉甸甸的“争取”,像烙印一样刻在我心里。
这道光,为了照亮我,正在穿越怎样厚重的荆棘?
————
“家”,最终被具象化为东京都内一栋普通公寓楼里,一间朝南的小小房间。
它有一个小小的阳台,窗外正对着一株年岁不小的樱花树。
房间不大,但被收拾得异常整洁,墙壁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一张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小床靠墙放着,床边有一个小小的书架和书桌。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种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纸张、阳光的味道,以及……那缕若有若无、只属于她的清甜樱花香。
搬进来的那天,阳光很好,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洒满半个房间,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金色尘埃。
我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里面是我在孤儿院少得可怜的几件物品。
站在门口,我有些无措。
这里太明亮,太安静,也太……陌生。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着我。
爱音蹲在我面前,双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海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我,里面是毫无保留的温柔和郑重。
“素世,”她叫我的全名,声音清晰而认真,“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你是长崎素世,永远都是。这里的一切,都属于长崎素世。”她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钥匙,轻轻旋开了我心底某个沉重的锁扣。
她没有试图抹去我的过去,没有用一个新的姓氏来覆盖“长崎”二字带来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