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惹到你吗(第4页)
崔书允边收拾东西边应了声“是。”
徐正雨清了清嗓子:“你最近是不是被金在勋那小子的东西搞得焦头烂额?”
崔书允停下手中的动作惊讶地看向他,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同僚们说的吗?
她的想法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徐正雨一下子就看懂了,他摆摆手:“没人给我透露,是我自己观察猜到的。”他单手支在桌子上,“需不需要我帮你搞定他?”
崔书允笑了一下,并未问他具体要怎么做,只是很快拒绝道:“不用,金在勋先生的本意不是要为难我,他只是……”
“只是挑剔,控制欲强,不听别人意见,即便是对他不熟悉的领域,”徐正雨接过她的话,笑问,“对吧?所以才需要我帮你说服他啊,我去告诉他,崔书允修复师是非常厉害的专业人士,让他不要对你的工作指手画脚,也不要耽误你的工作进度,怎么样?”
崔书允垂下眼睛:“解决委托方的问题本身就是我的工作,徐正雨你不用牵扯进来,我按照金在勋先生的想法做就好,只不过时间上会慢一点。”辅助灯光把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崔书允按掉了开关。
“可是上次你因为我的咨询而被对方训斥了不是吗?这么说也多少和我有牵扯,就让我来帮忙怎么样?或者你需要调阅什么藏品,又或者是文献资料之类的,我也可以帮你问一下,至少在审批上更轻松一点。”徐正雨还在积极地给着建议。
透过会客室的窗户,能看到一大团云朵正在缓缓地飘过,它很快遮住了阳光,崔书允的心也像窗外的天气一样,慢慢阴沉下来。
他是那位难缠的委托方的熟人,可以帮她去和对方打个招呼,也可以简化她借阅藏品和珍贵资料的流程,无论哪一件,都是诱人的提议,但是她不愿意。
此时的崔书允心中突然生出难以言说的固执。
5岁时被要求不可以因为任何理由哭闹,要做懂事的淑女;小学时被要求要热爱“有品位”的事物;中学时被严厉禁止和“不像样的孩子”来往;高中时,几乎每天都被要求做“崔家合格的下一代”;上了大学被安排和各位家世不俗的同龄人来往。
要懂事,要听话,不要辜负祖父的期待,要以姑妈为榜样,要走长辈们为她铺好的路,要活得光鲜亮丽,要成为别人口中的让人仰望的人,她的人生总是被干预,发自真心的请求一再被驳回,心被一次次投进带着冰,粹着火,千刀万刃卷着风的黑洞里磋磨,即便如此,也永远是不被认可的,让人失望的崔书允。
祖父是这样,姑妈是这样,她以为她逃离了,却发现温和的徐正雨也在试图干涉她。
崔书允背对着徐正雨,安静地为玻璃挂盖上保护罩,身后的徐正雨还在循循善诱:“崔书允修复师,偶尔也可以信任一下我嘛,我保证帮你处理得漂亮。”
漂亮的青年满怀期待地向她笑,但崔书允却觉得这个笑容刺眼,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汹涌而来,崔书允用力调整了下呼吸,望进他的眼睛:“徐正雨,我不需要你帮忙处理。”
徐正雨脸上的笑容垮下来,她想绕开他往外走,“崔书允!”肩膀追上来的徐正雨握住,青年脸上有担心,有愠怒以及委屈,“我惹到你了吗?如果有,那么请你说清楚,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他们的距离很近,这是危险的。
“是,你惹到我了。”她直视徐正雨的眼睛,“这是我自己的事,你擅自插手我的事让我觉得很讨厌。”
徐正雨瞪大了双眼:“崔书允,在你眼里,帮你解决工作困难就是干涉你吗?你分不清别人的真心吗?”
连日来高强度工作而缺少睡眠的大脑疲惫而沉重,崔书允知道自己此时缺少冷静的判断和得体的措辞,可是过往的经历还是让她任性地迁怒于徐正雨,她讥讽地一笑:“对,我分不清,因为徐正雨你从来不清楚表达你的真实意图,永远用开玩笑的方式消遣别人,站在远处看够了戏,才像逗狗一样扔一根骨头,徐正雨先生的真心就是这样的?你只是享受在别人挣扎时扮演拯救者,是自我感动罢了。连真心都不敢认真表达的人,又凭什么觉得别人应该接受你用这种方式插手自己的事?”
她每说一句,肩膀上的压力就增加一分,她清楚地看到青年的眼圈红了,眼眶里盛着摇摇欲坠的泪,“所以,”他松开牵制她肩膀的手,有些狼狈地抹了下眼睛,带着颤音的嗓音有些沙哑,“你是这么想我的是吗?”
不是的,她在心里否认。是她卑鄙又懦弱,她那么羡慕那缕风,但是她不敢伸手触碰,只能假装不在意。
徐正雨忽然道:“那么崔书允你呢?你就不卑鄙吗?你对每个人笑,却不和谁亲近,你有什么烦恼,有什么快乐,你讨厌谁,喜欢谁,又有谁知道?你永远在计算和别人的距离,不允许别人靠近,别人的关心和示好也都要被你拿来评估和计算,你连真心都没有,又凭什么觉得别人要把真心捧过来给你?”
崔书允的呼吸一滞,她迅速移开视线,不让徐正雨看见自己的震惊和狼狈,她最不堪的也是最竭力隐藏的,她引以为耻的本能被对方当面揭穿——以得体的言行掩藏怯懦,无法停止对距离的衡量,厌恶亲密关系又挣脱不开本能的向往。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她从小习惯了忍耐,不擅长与人争执,所有的力气已在刚才用光,火焰般高涨的情绪迅速冷却,掌心是黏腻湿冷的汗,凉意蔓延至指尖,她沉默了几秒,像是用尽了力气般,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起眼时,里面已经是一片疲惫的平静:“你说得对,所以以后不要靠近我这种人了。”
她小心地抱起装着玻璃挂画的盒子,微微颔首,侧身躲开徐正雨下意识伸过来的手,从他身边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