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悬停(第2页)
苏墨清尝后顿了顿,伸手拿过那个茶杯,自己一饮而尽后放到一边,抱着她低声笑道:“难为你抿了这么多下。”
真是太给面子了。第一反应不是这茶里下毒已算信任至极。
“我去再沏一壶……”
牧晓早有准备地用搭在他肩头的手摁住他:“不用。也不用为此有歉意。”
月有阴晴圆缺,茶有浓淡清和,事有顺逆荣枯,名有虚实沉浮。
命运一笔落到哪个字上,都不一定是福是祸。
“就这样将错就错吧。”她的手臂环上对方的脖颈,在对方耳边喃喃道,“挺好的。现在一样不冷了。”
“再抱紧些。”
再给我一些有关爱的征兆吧。
我原以为这样的征兆与蚀骨迷神的烈酒无异,只能一时麻痹耳目。
等酒醒了,终归还是要痛苦、要空虚的。
若是这样,不如潇洒落拓地及时行乐,宁可痛痛快快疾行而过能触及的人生情状,也不想再品一遍“太迟”二字的苦涩,不愿再有什么遗憾。
但在朝中趟了这一遭,我似乎更能明白你了。
明白你在外那份让我年少时心生戒备和猜疑的冰冷与麻木,原来我自己设身处地也做不到更好;明白你见我时那份让我不敢信以为真的温和与真情,原来是在这样的土壤里生发;明白就算所有爱的终局都是凋零和死亡,这一程本身,也是值得慢慢走、细细品的。
我原以为接近权力、执掌命途本是步步攀云向上、扶摇乘风——这确实没错;但那颗在途中不断被结霜枯藤盘绕的心,那颗我时而感受不到它还在跳动的心,那颗逐渐被往下拽、不知是否不日就将被拽到底线之下的心,在清晰而残忍地告诉我——攀云向上,也是另一种下坠。
真想凭着伴侣的身份要求你,也求求你,接住我,时时刻刻都能接住我,就如我们重逢时那般。
但这明明是我自己选择的道,我自己选择的下坠。
我自己的想法都是这样矛盾、割裂,又让你该怎么办才好?
现在就很好。
拿爱,拿情,拿你的怜惜和珍重,将错就错吊着我那颗正在下坠的心,让我能有地方悬停片刻,给我一缕即使坠落也不会粉身碎骨的希望,就足够了。
我又听到了这颗心悸动的声音,却不是如我料想里浸在烈酒中那样辛辣的醉生梦死。
这声音告诉我,在苦涩的清醒中,有不一味沉沦也可以向前走的力量。
背后环着她的手缓缓收紧。
牧晓轻笑道:“我好像没有问过,你为什么想将我抱得那样紧。”
“我现在有些懂了,也能享受这种感觉。”带来的轻微失控感,现在反倒成了她最安全的沉沦方式。
“这和我不想让你走时攥紧的手、出口的话没什么不同。”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
“想把人融进骨血、牢牢嵌在掌心间的感觉,如出一辙。”
“至于刚才提到的告假之事么……”牧晓静静思索片刻后,叹息道,“情意我领。”
苏墨清并不意外地回道:“良机确实稍纵即逝。是我考虑欠妥。”事接都接了,顺风时告假浪费那几日,有什么意思呢?到这一步,冷静下来想想,还是继续走下去这个选择,离“如愿以偿”四字较近。
“考虑欠妥?算关心则乱吧。”牧晓笑道,“这点倒像是我潜移默化带偏了你。情不立事这个道理,当年先生常用来劝我。”
“这个告假方式倒有趣。是我未曾想到的。”其实挺有她以前的风格。
“但现在不是时候,也不到那个程度。”
“不告假是一回事。不过,你说‘不是时候’‘不到程度’……”苏墨清顿了顿,“你在等什么契机么?”
“我觉得北疆和京都这条线,还有向下深挖的余地。”牧晓回道,“暂时还没有什么更多的证据,但我有点不太对劲的预感。”
“宫里最近让我查的东西,看起来散,实际上与这条线多少有丝丝缕缕的关联。”
“我怀疑宫里想向北疆连家下手,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事由,于是先让我出来把水搅开,自己旁观各方反应、掂量评判清浊,再定方略。”
“但京都这头朝堂闹成这样熙攘鼎沸的模样,重点却不在连家身上,反而在我身上……不是说我做的事不值得他们反对和声讨,而是这声量如此之大,就没点明眼人站出来深挖我为何要做这些事么?还是他们得了暗示,借对我的攻讦在刻意掩盖什么。”
“有关北疆那头的事,反倒被暂时摁下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