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尸取暖(第2页)
在门口停了一瞬,抬头看了一眼灰白暗哑到无法化开的天,牧晓心想,大概是该下雨了。
转个方向往坤宁宫缓缓而行,需要途径御花园。
纷纷扰扰、争论不休的盛夏早已消残,御花园中那片荷塘早已开败。
年少初入宫中有诸多好奇,牧晓记得自己有一日问母亲,这片池塘是死水还是活水,若是死水为何不腐,若是活水又通向何方。
母亲答道,是活水,其实与城外的洛水相连,甚至能用这荷池的水色水深判断洛水的状况。
她突发奇想继续问,若是闭气时间足够长,能从此处游到宫外么?
母亲笑道,不能。前朝设计时,大概确实想过开密道,后来还是接了洛水,将密道灌满废弃了。
“据说水道都是相通的。昭灵公主觉得,洛水刑场冲下的血能融到此处么?”
一道没什么起伏的轻声在身后响起。
天上的灰白终于化开,一滴一滴扣响残荷,而后摔入清池没了声息。
牧晓转身看着身后不紧不慢为自己和她撑伞之人。
是苏沁。
苏沁比上次见时清减了许多,与她对视时,挂上那副平静而苍白的笑,继续道:“若是可以,那时月洒进洛水的灰烬也可以。”
牧晓知道,苏沁听传闻说与她同敲登闻鼓的黄连是暮药师选的徒弟,专程上门拜访询问过闻时月的病。
暮药师问清是谁后,给出的答案干净利落:他不是神仙。这人好几方都找他问过,他从来都说这种先天的病治不了,能活多久纯粹凭运气,说不定跑跑跳跳人就没了,能吊到这个岁数是真不错。没一方和这人如实说么?
苏沁再怎样拖刑期,其实都无济于事。
若是不拖刑期,可能还能在刑场上见最后一面;她用尽所有手段这一拖,人反倒在狱中病死,只能去收尸。
不知闻时月是否和苏沁说过什么,苏沁最后将闻时月烧了,洒进洛水。
生时无法跑跳,死后随洛水奔流,得以自由。
“苏小姐可以改日自己瞧瞧。京中几位秋后问斩的告示快贴出来了。”牧晓面色如常地答道,似乎在与对方讨论什么家常话题。
苏沁没有接话,发现她对自己出现在宫中并不惊讶,也对自己说的话没什么反应,上挑的嘴角逐渐放了下来,垂下睫毛沉默片刻。
牧晓听到裹着凉意的秋雨扣响苏沁手中的伞面,看对方撑伞的手攥得骨节泛白,伞面开始微颤、倾斜,示意旁边刚才被苏沁拦开的宫人,将她手中多余的伞递给自己,准备继续往坤宁宫方向走。
与苏沁擦肩而过的瞬间,苏沁突然再次出声:“昭灵公主,我……为什么……”
牧晓虽然不太着急,但见她说得这样断断续续,无声叹了口气:“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为什么明明对她过去的放任行为并非不知、对她上门时的威胁不快、知道她在陶云娴那处起了挟持之意、知道她为了保闻时月口不择言时也说了不利于对方的话,但在宫中因她实在执迷不悟不胜其烦想要罚她时,还是出言拦下,甚至向皇后透露她理账目的才华、递上那张在公主府答的卷为证?
但这些话,苏沁卡在喉中说不出口。
她母亲孙氏往日经常向她倾诉不平,也会向她说些自己的怨毒想法。母亲不许她对姚庄主、对昭灵公主等人低头,有时也鼓动她去给她们添点麻烦;对她亲兄长的夫人妾室也总去搓磨,说些贬低侮辱之言,再转头告诉她,要贤良淑德,要温婉顺从,以后去了婆家要孝顺长辈,但就是不能对丈夫房中的丫鬟小妾手软之类。
仿佛她与她们,本就是要争要斗的关系,低头就是认输。
她以为自己没听进去。
但她现在明白对方的出手相助,依旧问不出这些出口就等于一种示弱的话,在自己对对方五味杂陈的心思里、恩怨是非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里,一声“谢”也说不出口。
“以苏小姐的聪慧,应该也没什么不明白的。”牧晓见苏沁又和过去一样紧张起来,察觉到对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笑了一声,“在许多事情上,我和姚庄主的看法是一样的——既然到现在这个地步,至少在我和她那里,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
“苏小姐这几个月出口得罪的人真是不少,什么都敢往外掀。得不到皇后娘娘赏识,大概性命难保。”
“若是苏小姐这边对我们还有怨念,我们自然接招;若是苏小姐也同我们一般准备向前走,那就去施展自己的所长。”
“谢谢苏小姐刚才撑的伞。”
言尽于此,见苏沁还是愣在原地,牧晓也不再停,转身踏雨向坤宁宫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