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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德央为谁不再唱歌(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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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听了,用毛衣针指着我对二婶说:“你看看,这么大的姑娘,说起这样的话来都不知道脸红。”

二婶笑笑,不吭声。妈妈长出了一口气,只好接着讲她的“锦屏姑姑”。我妈妈的“锦屏姑姑”,就是我奶奶。我奶奶和外公是表兄妹,也就是说,他们俩都把对方的妈妈叫姨妈:我奶奶的妈妈,是孔大小姐,嫁到本城做生意的肖家;我外公的妈妈,是孔二小姐,嫁到了做官的利州赵家。从古城到成都和利州的直线距离差不多,但到成都,必须走旱路,绕来绕去,翻山越岭;而到利州,可以走水路,一路都没什么阻碍。

我的外公赵嘉陵和我的奶奶肖锦屏,曾经有过婚约。

因为人物关系太复杂,我转述给你们听的时候,必须直接用他们的名字。你们都不知道,妈妈一讲那些老人家的故事,我和二婶就会头懵。我不知道二婶现在把那些人物关系理顺没有,我是勉强理顺了,不过,代价是花了多年的时间,像听录音一样反复听妈妈讲“课”,还要加上“课”后的认真复习、归纳消化。

4

在赵嘉陵18岁那年端午节,他的妈妈孔二小姐特地回了一次娘家。

按古城的老规矩,“五月五,回娘屋。”但嫁得远的姑娘,也不一定年年端午都要回。孔二小姐虽然嫁得远,早些年还是年年都要回的:一来娘家父母健在;二来局势还算稳当,赵家一门除了老爷子在家坐馆教书,其余子弟都在外面读书、做官,家境好;三是只要天气好,一早起来走水路,连来带往中间吃顿饭,一点问题都没有。后来父母去世了,孔二小姐回娘家的次数才慢慢的少了。所以,孔二小姐专门选那天回来,其实是为了要见姐姐孔大小姐。

十五年前,孔二小姐带着三岁的独生儿子赵嘉陵回娘家过端午,孔大小姐也带着刚会走路的小女儿肖锦屏回娘家。给父母行过大礼,姐妹俩在院子里逗孩子玩。嘉陵穿着小长袍马褂摇头晃脑地背《三字经》,锦屏在孔大小姐怀里不安分,直往表哥面前扑。孔大小姐就说:“妹妹,我看嘉陵和锦屏很有缘分呢,我们做个儿女亲家吧。”孔二小姐很高兴,当即就答应了。那时候,孔家几位长辈还在,知道了,全都很高兴。为祝贺他们亲上加亲,第二天邀请所有的亲朋来喝酒。后来,父母不在了,赵家的事情也多,孔二小姐回娘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但她心里还总惦记着这桩事。现在,她的儿子就要去省城上学了,就想在儿子走之前,赶紧给两个孩子订婚。

可是,她下了船,请挑夫挑着礼盒来到家门口时,却发现家里的气氛和往年不一样,连守门的下人见了她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她觉得好奇怪,叫挑夫坐在门厅里休息,自己走进了二门。绕过照壁,她听到里面大厅里传来阵阵喧笑声、麻将牌的碰撞声。没有人注意到她来了,大家都在看着自己的牌,讲着自己的话:

“听说你们肖家的货从重庆到上海,沿途还做外国人的生意?”

“是啊,管他打仗不打仗,什么时候都有人吃饱有人饿死呀,没办法的事情。那些打仗的人也要穿衣吃饭嘛。”

“听说赵家当官的都从北方回来避难了,想要来接你家幺女进门,是不是真的呀?”

“哪有这样的事情?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当什么真?赵家的人不在外面做官跑回四川来,一没势力二没帮靠,留洋博士又有什么用?当官有什么用?还不都是变狗咬人的命?谁上台谁就是他的主子,局势这么乱,现在怕是连主子都找不准。这世道,还是银子装在自家口袋里才最稳妥。当爹当妈的,谁愿意看着自己的女儿从米罗蔸往糠罗蔸里跳?”

孔二小姐听得出来,这是姐姐的声音,而且也听得明白,说的就是赵肖两家的儿女婚事。她猛然间觉得自己的心一阵一阵的绞疼:因为局势混乱,赵家在外做官的,不管是留过洋的还是没有留过洋的,都回乡了。赵家在外人眼里,是衰败了,但孔二小姐没有想到,自己的亲姐姐也这样认为。再看看家里那些下人的神情,这才明白,不仅仅是姐姐这样认为,连哥哥嫂嫂们也都是这样认为的呢。

孔二小姐在赵家做了十几年媳妇,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当年愿意和姐姐做儿女亲家,一是顾念姐妹亲情,要姐姐家的女儿来做媳妇,知根知底,总比找别家的好;二是想到姐姐精明,养的女儿也一定会当家,以后可以帮她操持家务。却不料,“是这样想的,不是这样长的”,姐姐居然如此短见识,不把赵家放在眼里。要是现在还勉强接她的女儿进门,以后怕是再没有安生日子过了。孔二小姐心一横,转身就往外走。她走得太急了,在转身的时候,和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那人惊叫一声:“姨妈,怎么不进屋去呀?”

是锦屏的声音。孔二小姐看看她,点点头,却只对挑夫说:“礼盒放在门厅里就可以了。”然后目不斜视地出了大门。那一瞬间,她身后的嘈杂声就像是被谁收了一样,整个大院一片寂静。

孔二小姐看着眼前这个再没可能成为自己儿媳妇的姑娘,长叹一声,说:“他还好。锦屏啊,姨妈晓得你是个能干的好姑娘,你要是有条件,也出去读书吧。多读点书总是好的,就是将来做生意,也是需要学问的。”

锦屏点点头,退下船。

回去的时候,是逆水而上,孔二小姐看着渐渐远去的人和城,是那么不甘心!

当晚回到利州,孔二小姐把白天的遭遇给赵博士一说,赵博士就火了:“唯利是图的小人!你当年答应和肖家结儿女亲家,我心里就不舒服,现在她居然这样说,正好。”

过了些日子,圣约翰大教堂的李牧师来利州布道,到赵府拜望启蒙恩师,也就是赵博士的爸爸举人老爷。李牧师见到赵博士,相互叙了早年的同学之谊,又相互摆谈各自在国外的学业。赵博士在日本学的测绘,战乱之前,正在绘全国地图,见了老同学就感叹:“战事频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版图绘制完啊!”李牧师不谈国事,只打哈哈,说起他在英国留学等等,又口若悬河,时不时地还夹杂着几句英文,很洒脱。两人后来说到家人孩子,躲在屏风后面的孔二小姐才走出来和李牧师寒暄。听李牧师说妻子早逝,他没有心思再娶,只想把儿子和养女抚养大,扶助他们各自成家立业。赵博士和孔二小姐听得连连点点头,很是敬佩。一论年庚,李家小姐正好比赵家公子小三岁,两家便有了结成亲家的打算,只是都没有把话说破。

5

妈妈讲到这里的时候,二婶就问:“老太太又是怎么嫁进李家的呢?”

妈妈抿嘴笑了,说:“是啊是啊,赵家的事情我说得太多了。不过,说起老太太年轻时候的事情,赵家还真绕不过去。好了,你不要着急,下面就只和李家有关了。老太太嫁进李家,那个时候古城的人,没有不知道的。早些年老太太病得没这么严重,常常和我说起她去成都读书前后的事。老太太也就是一生好强,唉,那个时候的女子想要出去读书,难啊!”

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定会看我两眼。我就偏着头看她,说:“现在的女子出去读书,也难啊!没有好成绩拿回来,都不好伸手要学费呢。”

6

利州是中国北方进川的咽喉,古城是利州去重庆必经的水路,两城之间的嘉陵江上,每天都是船来船往。赵、肖两家主人是亲戚,下人们也都认识。两家人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对方主人家还没得到准信,小道消息就已经街头巷尾满天飞了。

肖锦屏送走姨妈,才弄明白妈妈几天前和舅妈们神神秘秘商量来商量去的,是什么事。但她误会了姨妈说的话,以为自己只要也像表哥一样去成都上学,就有和表哥在一起的希望。她跑回舅舅家,看到妈妈和舅妈他们已经拆了麻将桌,准备吃饭,一时顾不得礼仪,径直走到孔大小姐面前,说:“妈妈,我要去成都上学!”

“嘉陵哥去成都上学了,我也要去。”肖锦屏毕竟才16岁,在妈妈面前还不会转弯抹角。

“凭什么赵嘉陵去了成都,你就得去成都?”孔大小姐逼问女儿。

肖锦屏心里的话说不出口,脸红红地站着,一动不动。

“你刚才送你姨妈去了,是吗?她给你说什么了?挑唆你去成都是不是?休想!她这辈子都别想要我的女儿进她赵家的门。当我不知道?一家败家子儿,祖业全拿出去做了留洋的路费,回来也没见有一个人谋到能发财的职位。赵博士?呸!不就是一个画图的?画的图还没法往厅堂里挂,一钱不值!家里现在空壳子一个,看到我们肖家有钱,就想要我拿钱出来送他儿子留洋,再花钱买官?休想!”

孔大小姐的唾沫星子喷了女儿一脸,还收不住口:“孔二仗着赵家有几房子破书,在我们面前威风八面的,好像她才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我天生就是买卖人家的扫地丫头。也不想想,自己姓什么!她姓孔我不姓孔吗?她在家读的书还是我读剩下的呢。她是家里的老幺,爸爸妈妈在世的时候,我们迁就她,现在我都当婆婆抱孙子了,我为什么还要迁就她?那些成都的、北京的、东洋的书和本本,全都是她骄傲的本钱,就让她抱着那些东西去哭,抱着那些东西去死!”

肖锦屏太害怕妈妈在大庭广众之下骂人了,直愣愣地站着,一个劲儿地哭。孔家妯娌几个刚才没看成热闹,正遗憾呢,现在自然要煽风点火,生怕孔大小姐骂得不难听。但毕竟都是自家妹妹,几个兄长实在听不下去了,派下人来传话,叫赶紧去吃饭,妯娌们这才簇拥着孔大小姐往饭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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