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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德央为谁不再唱歌(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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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听了老人家的话,哭笑不得,但也清楚他们说的一定是事实。二叔赶紧给我爸爸打了电话,把奶奶的情况简单说了说。爸爸也觉得事态严重,当天晚上就找车从成都往古城赶。当时成都到南充的高速公路还没有修通,从成都回古城还得绕道绵阳,要走八个多小时。

奶奶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两个儿子都守在门外边,吓了一跳。问清楚了二叔和爸爸回来的原因,头不梳,脸不洗,跑到居委会外面,指着还没有人来上班的居委会大院就开骂。正是上学上班的时候,一会儿,街上就拥了一大堆人。二叔和爸爸劝奶奶回去,可越劝奶奶骂街的兴致越高。

奶奶骂的话很难听,意思是说,那些人就怕李家后人强,怕李家出人才,看到他的两个儿子一文一武都了不得,整个古城没人能比,才想方设法不让两个儿子在学校好好上学、在部队好好当兵,想让她的两个儿子都在外面没有前途,只好回来任凭他们摆布……

爸爸和二叔拿奶奶没办法,只得当起了临时交警,先疏散围观的人群。

后来,一直到居委会的大爷大妈出来,给奶奶道歉,表示以后无论发生多大的事情,都绝对不给我爸爸和二叔打电报,奶奶才算饶了他们,同意跟爸爸和二叔回家。

爸爸回来之后,奶奶的心情好多了。她扯着爸爸问外公、外婆和妈妈的消息,问爸爸和妈妈什么时候结婚。听爸爸说读研究生期间就可以结婚的时候,她马上来了精神,叫爸爸回去就和外公商量,赶紧和妈妈结婚。爸爸很懂事,说:“好的,妈妈,我回去之后就和雅兰领结婚证,不过婚礼得等我毕业后,参加了工作,分了房子再举行。不然,就得住雅兰他们家,多不好。”

奶奶觉得也是,就答应了。

二叔站在旁边,心里可难受了。一来,他怨自己没有我爸爸会说话,净惹奶奶生气;二来,他看奶奶对我爸爸妈妈的态度,想起奶奶看了他和二婶的照片几天不吃不喝,更不是滋味。

在爸爸的劝说下,奶奶答应不管二叔的婚事,可也要二叔答应,永远不把那个“藏蛮子婆娘”带到她面前。

二叔哭着,一下就给奶奶跪下了,却什么话都没说。

2

二叔回到拉萨,心情不好,可又不能跟二婶说,半年后,就主动去了一个边防连队。

那个连队有些哨所驻守在雪山上,一年到头都是雪,夏天都得烧牛粪烤火。二叔说,他在那里呆了五年,有大半儿时间都在操心怎么样才能弄到牛粪。二叔带着他的兵把新鲜的牛粪收集起来,掺些铡碎的干草进去,再兑些水,就赤脚在粪泥里翻来覆去地踩踏,把碎草和牛粪搀和均匀——做这个事情,就像古城人在和抹墙用的麦秸泥。这个工序完成了以后,他们又要在宽敞的地面上铺一层细细的碎草,用铁铲把踩好的牛粪一铲一个摊在碎草上,再用抹子把摊在碎草上的牛粪一个个都抹成光滑的圆粪饼。等粪饼晒到半干的时候,又用托架把粪饼悬空提起,挂到避雨通风的地方去风干。

“如果天气好的话,十天半月干牛粪饼就算是做成了。踩牛粪的时候要肯下力气,抹的时候要认真仔细,这样做出来的牛粪饼,才会外光内紧、火力旺盛……”二叔什么时候说起牛粪,都像乞丐看见了我们手里的馒头,那眼神,就像要把牛粪吞下去。还有,二叔在边防连队的时候,一年都见不到新鲜蔬菜,水果和鲜肉更是不要想。二叔说,路途太远,路况也不好,即使买回来一车菜,不是烂掉就是成本太高,再一分下去,摊到每个战士头上会有多少钱?谁都知道,人体是需要维生素的,不吃新鲜蔬菜,维生素从哪里来?没有维生素,就会指甲翻翘、头发稀落、体质下降。

“如果不是因为那里条件太艰苦,我可能后来真的不会娶德央。”二叔给爸爸说,“五年呢,她只要有时间就从拉萨来看我,给我和战友带来维生素胶丸和书,还有一些简单的体育活动器材。她来了,我们就像过年一样,唱歌跳舞。她一走,战士们比我还着急,见面就问嫂子什么时候来。我要是不娶她,别说我良心上过不去,战士们也不答应呀。”

回到拉萨后,二叔和二婶就举行了婚礼。可婚礼上,李家一个客人都没有。奶奶就不用说了,肯定不会去。还不通火车呢,奶奶就是想去,二叔也不敢接她呀。我们家那时候也正处于紧急关头:因为妈妈是高龄产妇,又低血糖,在怀孕七个半月的时候,就被医生说服住院了。爸爸得上班,还得守着妈妈,医生已经警告过他,万一我妈妈有事情,他这辈子就不可能再和妈妈有孩子了。而李家在古城原本就是外来户,李家大院是爷爷的爸爸早年从英国留学回来,到圣约翰大教堂来当牧师的时候才买的。奶奶的娘家肖家也没有正亲留在古城,奶奶的几个兄弟全在解放军打过来的时候跑去香港了。早几年奶奶一个人养大两个儿子,日子过得苦,有几家远亲,平时几乎不往来,素珍阿姨的妈妈,偶尔来奶奶家,全是为了帮人租房子赚点佣金。

好在二婶家不计较这些,婚礼全都是人家操办的。一般的家属结婚后,都住在部队的家属院,二婶单位离她娘家近,嫁给二叔以后,为了上班方便,就没有住到部队去。二叔平时住在部队,周末才回去换洗衣服。所以二婶说,在二叔转业回成都之前,他们一直是“两地分居”。二婶家只有两姐妹,她的妹妹就是卓玛——这次来的这位。她生意做得大,全国好多大城市都有她的连锁店。她还做藏饰生意,每次来成都看二婶,都会带来好些小玩意让二婶和我挑。二叔和二婶结婚的时候,卓玛才只有十岁,最喜欢到二叔部队去玩,见了穿军装的就叫“解放军叔叔”,可偏偏叫二叔“哥哥”,结果搞得二叔在战友面前矮了辈分。但二叔非常喜欢卓玛,常常在节日里和二婶一起,带着卓玛出去骑马。

二婶和二叔结婚前,对婆家的事情一点都不了解。结婚后,东一句西一句,慢慢地,二婶还是从二叔那里套出了他“逃婚五年”的原因。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能见到婆婆,二婶很伤心,给我爸爸妈妈打电话哭。我爸爸妈妈能说什么?只好安慰她,劝她说过两年就会好的。二叔看二婶太伤心,就哄她:“老人家嘛,一时想不开,等我们有了孩子,妈妈看在孙子的面上,就不会再那么固执了。”听二叔这样说,二婶第二天就去找领导,要求不上舞台了,退下来,在文工团里搞行政。领导很吃惊,搞不明白她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只好当面给她说:“百灵鸟怎么能不唱歌?才旦卓玛都唱到了头发白呢。”背着她又给二叔打电话。二叔也很意外,反复劝二婶都没有效果,就跑去把他的岳父岳母搬了出来。二婶告诉她的父母:“到档案室工作有规律,可以不出去慰问演出,还能多看书,对孩子好。”这样的理由,做父母的怎么会不赞成?就这样,从那以后,二婶再没有上过舞台。虽然二婶是自愿的,但二叔心里明白,她为了孩子要放弃自己热爱的事业。二叔给我爸爸打电话说:“她能等我五年,还要为我放弃自己的歌唱事业,放弃自己的舞台,可我能为她做什么?”我爸爸和妈妈听了,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有时候看央金拉姆,看她追意西尼玛的劲头,就觉得她很像我二婶年轻的时候。上大学那会儿,是三天一封信,现在是每周买好吃的过来,还帮着洗衣服——是,我说的是有点儿夸张,事实是上学的时候人家两周给你写三封信、半月来看你一次,我们班上谁不知道?我就故意夸张。夸张一点怎么了?这叫艺术夸张,你懂不懂?不管怎么说,人家坚持等了你这么多年是事实吧?多不容易啊!就是块石头也被捂热了吧?也不知道有些人怎么那么铁石心肠。杨帅,还是你不错,喜欢藏族姑娘,真是好选择。我二叔就说了,要是有下辈子,他还是要去西藏,还是要娶藏族姑娘……我是喜欢仓央嘉措,可我没说我喜欢藏族男人,意西尼玛,你少混淆概念!

不和你们扯这些了,还是说我二叔和二婶吧。

二婶满怀希望地过了一年。她从来没有在内地生活过,根本不知道内地的生活习惯,也不知道该为奶奶准备什么样的礼物。二叔说,那一年二婶的话题里只有两个人:还没有出生的弟弟和她没有见过面的奶奶。二婶试着准备了很多礼物后,最后决定给奶奶买些滋补的藏药。每次都是二叔把二婶买来的藏药寄到成都,再由爸爸转给奶奶。但是,没有人敢告诉奶奶那是二婶买给她的,只说是二叔托人带回来的。尽管这样心诚,但弟弟出生后,二婶还是没能见到奶奶。二叔和二婶给奶奶写了封信,说一家人想回古城去看她。奶奶回信却只要儿子和孙子回家,提都不提二婶。二婶捧着信,看一遍哭一遍。

二婶是在二叔转业回成都后,才有机会和人谈起奶奶的。

二叔转业的时候,最开始是在市委秘书处,后来在市委组织部,现在已经在市卫生局干了两年多的局长了。二婶一回来就在省博物馆工作,再没动过。我爸爸说二叔:“你是越往前走,进的衙门越清闲呀。秘书处是最忙的,即使当个副处长,也是在领导的眼皮子底下,弹簧一样拧着;组织部的副部长,那就好些了,至少不用仰人鼻息;卫生部门当然更好,科教文卫嘛,总是排在最后的,老爷呆的地方呀。”二叔就笑话爸爸:“你还在大学教什么书?赶紧弃教从政吧。做个教授都有这么一套理论,真到了什么政策研究室,下去各区县走走,多听听多看看,要不了两年,还不就著作等身了?”爸爸就笑:“我也只是耍耍嘴皮子,真做起事情来,还不得靠你们?我知道你这两年把个卫生局搞得轰轰烈烈,‘夕阳红就医卡’网点都办到我们学校门口了。”

爸爸这样说,是在夸二叔,也是在夸二婶。我们都清楚,如果不是因为二婶他们家的关系,二叔也不会有机会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去卫生局,干出那么多的实事。当初很多人听说二叔去卫生局,还以为他犯了错误呢,安慰的电话都打到我们家了。一年后看到上面那么多大领导带着大报大刊的记者下来,才知道他没有被贬;开全国两会的时候,“医改”的话题铺天盖地,才知道一个政策在出台前,是经过“实弹演练”的,并不只是在那么七八个方案里选一个那么简单。二婶却一直默默地当着她的资料员,管弟弟也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二叔一家回成都以后,和我们家往来最多。我们家在成都,有外公、有舅舅、还有爸爸妈妈的同学。可二叔在这里只有战友,二婶只有几个世叔,平常都不咋联系。虽然之前只是通信和打电话,但毕竟兄弟情深,两家人住在一座城市里,见面的时候多了,很快就相处得很融洽。不过,二叔有时候也会趁着加班单独来我们家,和爸爸妈妈谈论奶奶的事情。

二叔结婚后的第二年,奶奶去后面的望江楼上整理爷爷留下来的零碎东西,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在楼上跑来跑去地骂街,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而且因为站得高,骂声传得也很远。这个意西尼玛领教过,我就不仔细说了。要我仔细说,我也说不出来,因为我们家的人,从来都不去听奶奶嚷嚷,不当她在说话,只当她在锻炼。可那时候,估计奶奶病得没这么厉害,周围的人也还不熟悉,特别是那些租房子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啊,赶紧跑到后面去看,听到她骂人,估计是很生气,就想上楼去劝她,可还没上楼,就听到“咔嚓”一声,一块楼板断了。奶奶被卡在楼板里,上不得下不得,两只攥紧的小拳头,还在捶着楼板继续骂。租房子的人看见楼板那么不结实,也不敢上去,就去找居委会。居委会的大爷大妈们站在楼下,讨论来讨论去,意见总也统一不了,主要是多数人鉴于几年前的教训,都不同意叫120和给我爸爸打电话。后来不得已,民主集中,我奶奶才被110救下来,被120拉去了医院。从此,奶奶的下半身就瘫痪了。

爸爸妈妈接到电话连夜赶回古城,想把奶奶接到成都,可奶奶不愿意,害怕她离开古城后,别人会抢我们家的房子。不仅不去成都,她还很坚决地让爸爸赶紧回单位上班,更不许爸爸通知二叔回来。奶奶说,他们要是再回来,她就一头撞死在床边的柜子上。爸爸没有办法,只好请了奶奶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来照看她。那个远房亲戚就是素珍阿姨。她下了岗,正没事情做,爸爸给的工资又高,就来了。奶奶硬气,从来不主动给我爸爸和二叔写信,就算回信,也是就事说事,从不多啰嗦一句。早几年,爸爸不敢让二叔知道这件事情,后来二叔要带弟弟回家啊,瞒不住了,才不得不说。和上次一样,二叔一路哭着回来,还是没有看到奶奶的好脸色,不过奶奶对弟弟好,看在弟弟的面上,没有和二叔多计较,只是不搭理他。

奶奶住的,是那种老式的架子床,一年四季都挂着蚊帐,床里有床头柜、有衣裳架子……你们要是去古城,在张飞庙左侧展厅里还能看到那样的床。二叔刚走的那段时间,爸爸经常回去看奶奶,奶奶就打着架子**的衣裳架子大声骂,编故事一样,说爸爸之所以回来,是因为他不好好教书,在学校犯了错误,被学校开除了,现在没地方去了,只好呆在家里守着老娘。好不容易等她声音小点儿了,爸爸赶紧给奶奶解释。可奶奶一听爸爸解释,又骂,说爸爸给李家的先人丢脸,给她丢脸。爸爸没办法,只有托付素珍阿姨好好照顾奶奶,回了成都。隔了一个月再回去,爸爸发现奶奶说话越来越难听,颠三倒四,没人能听懂,但身体好像比以前好了很多,就把奶奶推到医院去检查。

刚收回来的时候,房子被那些人搞得乱七八糟,从大门进去走到后院,像是要穿过一个难民营。二叔转业回来,有个等待安排工作、可以不上班的空档。他利用那段时间,专门回去把院子全部搞了内部装修——也不是全部,奶奶住的房间就没动,外面的老木门、木板和窗花也全都没动,用我爸爸的话来说,就是“基本上修旧如旧”,奶奶被推出来晒太阳,也看不出有多大的变化。那里很快就成了我和弟弟的乐园,只要节假日有大人回老家去,我们俩一定得跟着,回到古城就满大街乱跑。古城没车啊,怎么跑都没什么危险。为了奶奶高兴,我们两家人一起回去住的时间不多,一年也就那么两三次。开始,二叔不敢带二婶回去,后来二婶回去了,就呆在前院,不去后院。这样倒也相安无事,只是辛苦了素珍阿姨。妈妈知道她辛苦,给她的工钱一直都比较高,也默许她利用家里的房子赚点私房钱。

从上中学开始,我每月就只能回一次家,那天便是我们两家人的节日。饭后,爸爸和二叔在书房聊天,弟弟跑去我房间打电玩,我只好在客厅看电视。妈妈和二婶就会边织毛线边摆龙门阵——天知道她们哪有那么多毛线活儿要织的。二婶第一次来我家,看到妈妈在给我织围巾,喜欢得不行,非要妈妈教她。这一教,竟上瘾了,见什么织什么,从帽子到袜子,从紧身小毛衣到宽大的外套,样样都不放过,看到图片上、电视里有什么新款式,也跟着学。妈妈之前对织毛衣也就是业余爱好,自从当了老师,兴趣越来越大。最近她们俩居然在研究织小孩子的东西了,真是莫名其妙。当然这个和我没关系,和弟弟也应该没关系吧……还真难说,小家伙万一在国外给二叔二婶带一个大媳妇回来,也还是可能的。

“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你们听到刚才电视里的沙奶奶是这么唱的吧?巧了,我妈妈也是这么跟我二婶开头的——

她说:“其实吧,她也不是我的亲姑姑,她和爸爸是表兄妹。”

3

别说你们觉得好笑,我当时也和你们一样,转过头就冲妈妈说:“你那不是废话吗?是你亲姑姑,你能和爸爸结婚?你俩愿意,民政局也不敢批呀,那叫近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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