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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会做生意的卓玛(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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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出去旅游,我从不骑那种被训练得过于文雅的马,因为我骨子里不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从早上忙到半夜,然后在极度疲倦、极度满足的状态下把自己扔到**,让身心很快入眠——这就是做生意的感觉,我喜欢这样的感觉,因为这也是在草原上骑马狂奔后的感觉。当骑马成了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为了找到这样的感觉,做生意是最好的选择。当你真正有了要把生意做大的想法后,缰绳就到了你的手里。当然,问题也随之到了你的手里:员工管理、进货渠道、市场开发、销售途径、账务往来……这些东西像程序控制机器一样,开始控制你,让你陷进去,而且越陷越深……

当一种感觉被另一种感觉取代的时候,会伴随被撕裂般的疼痛。不是肉体被撕裂,而是灵魂被撕裂:你的灵魂已经轮回了,可肉身还没有。

所以那时候,我已经不需要凡人了。我需要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4

我认识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几年前,我接待了一批内地的客户,陪他们出去玩,途中有一辆车坏了,大家正好下去自由活动——活动四肢、方便或者拍照。游走在城市之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到城市外面来过了,见到草原,一眼望去似乎没有边际的草原上,没了脚背的青草,想藏在草里又想探出头来的小花,让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也没想什么,迷迷瞪瞪地,不知不觉就在起伏的草原上走远了,远得居然看不到其他人了。我猛然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人一下子就放松了,在阳光下的草原上狂奔起来,嘴里还唱着不成曲调的歌。我很久没有这样放开嗓子吼叫了,也很久没有这样身心放松地奔跑了,我就像忘记了自己上次是什么时候离开草原的,好像自己一直在这里没有走出去过一样。有一瞬间,我竟幻想这片草原是我的,所以,当远处有一个红点飞奔过来的时候,我很不高兴,认为那红点侵犯了我的领地。其实我也知道自己那样想是很可笑的,就像上学时候看过的一本很畅销的书——《谁动了我的奶酪》,换在这里成了“谁动了我的草原”。渐渐地,那红点近了,我才看清楚,那是个喇嘛。绛红色的长袍在透明的阳光和风里飞扬着,雪白的马鬃也飞扬着,梦幻一样。我的手脚没有通过我的大脑,就往那绛红色扑过去。

马在我面前停下,一阵香气扑鼻而来。我用汉语说:“你好!”我已经习惯用汉语和人说话了。他也用汉语对我说:“你好!”

“你会说汉语?”我很吃惊。

“还行吧。”他居然这样调皮地回答我。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目光丝毫也不躲闪,像淌下山的雪水。

“可以借你的马照相吗?”我让自己深海一样的眼睛迎着他雪水一样的目光。

他没有犹豫,翻身下了马。

我却犹豫了一下,站到他面前,没有去接缰绳。马似乎意识到了主人的意图,很不安生,昂着头嘶叫,四个蹄子根本不同时着地。我把相机给他,假装害怕地说:“它会把我摔下来吗?”

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依然用雪水一样的眼光看着我,说:“它是匹烈马呢,不过我可以帮你。”

我点点头。他抱着马头,拍拍马的长脸,在马的耳边呢喃了一阵,马顿时温顺多了。他这才放开马,腾出手,把我抱起来,轻轻放在马背上,然后顺势又拍了拍马的那张还像有些不高兴的长脸。

他退后去给我照相的时候,我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真的很怕烈马。

拍了照片,他过来还我相机,我没伸手去接。他微微笑了笑,仍旧挂回自己的脖子上,牵着马慢慢地往前走。

我们就这样走着。我觉得自己好像盼这一天盼了几辈子,抑制着心跳,等他说话。但毕竟我的时间有限,不能无休止地等下去,于是,我只好先开口。

“这马可以跑得很快吗?”

他读懂了我的眼神,又微微地笑了笑,长了翅膀一样,落到了我的身后,落到了同一个马鞍上。马开始慢跑,颠儿颠儿地,我的耳朵几次擦着他的面颊。我想说:跑起来吧!飞起来吧!可这次还没等我开口,马已经飞起来了。我的五颜六色、他的绛红、马的雪白,我看不到但想得到,那该是多么迷人的一道风景!风在耳边呼啸的时候,我觉得那是有人在催促我……我是很会骑马的,但那天我似乎真的不会骑马了。

如果不是汽车的尖叫穿云破雾般地刺过来,我不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或许我知道。

他就这样骑着马把我送到了我的客人面前。他在他们面前翻身下马,然后把我抱下来。我上车的时候,他递了一张白底红字的名片给我。我接过来,没有看,和他挥手道别。同行的本地朋友却高叫了一声:“朱古呀!”

朱古是化身的意思。我低下头,看到名片上果真写着他是某某寺的转世。

他上马离开的时候,没有问我要名片,只是用他纤长的、绕着一串细细的念珠的手,朝我挥动了几下。我也没有想起要给他名片。给他名片后,我就有了怨恨的理由。我们似乎都在等,等一个注定属于我们的日子。

我们再见面,已经是三个月后了。我没问他是不是想过我,但我真的想过他,想过他纤长的手指上,绕着的那一串细细的念珠。

那天我带另一位客人去寺庙参观,意外地看到他带着一位施主来寺庙布施。他一开始似乎没有看到我,带着施主进了大殿、祈祷,然后引着施主给每一位喇嘛布施。整个程序都进行得很流畅,我看得出来,他是一位好导演。于是就确信,他一定在众多的游客中认出我了。

果然,晚上我安顿好朋友,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开口便说:“白天忙着,没有和你说话。”

我没有结婚,也从来没有养过孩子,但那一瞬间,我像对待一个孩子似的,对他说:“看见你忙着,以后别那么忙了。”

我想他像在草原上一样,听出了我话里的话。他轻轻地“嗯”了一声,也许是“哼”了一声,我没听太明白。

5

我们一起去吃饭的时候,他脱了僧袍,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看起来像附近学校教文学的年轻老师,而且喜欢诗歌,常一手捏着馒头一手举着自己的诗,强迫人家欣赏。

我上学的时候,学校里就有很多这样的年轻老师和高年级同学,附近学校也常常会举办一些晚会,他们朗诵别人的诗,或者自己的诗,激动得仿佛个个都是顾城、海子。我们一大帮女生结伴去欢呼鼓掌,又结伴回来反复嘲笑他们的声音多么可笑、动作多么滑稽,心里却甜蜜地想着他们那样充盈着**的样子,也只有米色的风衣配着,才是最合适的。

我们的车在拉萨的街头游走,就像一条没有食欲的狗。

第一眼看到拉萨的汉人,往往会对这座城市失望。内地城市有的垃圾建筑,拉萨也有,而那些垃圾建筑在高原洁净辽阔的天空下,就像突如其来的异类,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样子,张狂得很。但这座“日光之城”有布达拉宫,有大昭寺,有八廓街,有行走的喇嘛,有手摇玛尼轮的藏胞,拉萨依然还是拉萨。

转了好一阵,我们决定到驴窝餐厅那个古色古香的木楼里去吃皮蛋瘦肉粥。意西尼玛,你知道的,那里说是餐厅,其实是一对从广东来拉萨的小夫妻开的小饭店,主卖清淡爽口的广东菜,只有几张小桌子,布置得倒也干净,一到晚上,在尼泊尔纸灯笼的映照下,就像一个温情脉脉的小酒吧。有广东的客户过来,我一般都带他们来这里吃饭。饭前,我翻了翻厚厚的几本留言簿,里面的留言很有趣,有各国语言,其中一位客人说来西藏就是为了寻求解脱的。我看完笑了,递给他看,他看了,也笑,没说什么。

但他似乎不喜欢驴窝餐厅,一碗粥几乎没动。我于是带他去川菜馆吃火锅。吃火锅的时候,他不仅脱了风衣,还把衬衣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三颗。我看他这样吃饭,就更确信他是个身体健康、胃口很好的人。然后我们就约定,过段时间,一起去南方。

吃完饭出来,我说:“我喜欢看你穿僧袍的样子。”他笑笑,从那以后,他一直穿僧袍,再没穿过风衣。他的笑,是我见过的最让人醉心的笑,婴儿一样安静,让人在喧嚣中沉寂,沉寂到他的笑里。他的目光依然如雪水一样流淌,但我却再不敢以为自己的眼睛是深海。自信和自负,一次一次把我们扶起来,又一次一次把我们打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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