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要找到那半朵格桑花(第6页)
摄影师:男,二十多岁,中等个子,偏瘦,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估计是这家小店的老板。放着生意不做,来拍这场猫鼠大战,看来这位摄影师是个识情趣的人。
当然,识情趣的人不止他一个,店外的明珠也是。
再狡猾的耗子毕竟也是耗子,几个回合过后,这场战役终于以猫的大获全胜而告终。明珠因为是屏住呼吸在观察这场战役,看到战斗结束,正义战胜了邪恶,她也长出了一口气。店老板很是得意自己拍到了好镜头,当即就拿出数据线,准备把图片往电脑上传。谁都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分享自己的快乐,这个年轻的摄影师也不例外。他看到有客人如此热心,招招手说:“进来进来,我们在电脑上看效果。”
明珠毫不客气地从柜台旁进了他的小店,站到他身边,我也只好跟了进去。他随即点击了一个名为“古城家园”的网站,把刚才的小情景剧发到了“古城水吧”。我看到他在这个网站的名字是“古城飞醋”,想起古城的醋是中国四大名醋之一,这小店卖的最主要的特产也是保宁醋,不禁暗叹他这网名取得好。
明珠也是网络高手,我看明白了,她自然更看明白了,已经“飞醋兄长”、“飞醋兄短”地叫着亲自去翻看网络上的“水帖”。我趁机问:“飞醋兄,你知道哪里卖古城地图吗?”
古城飞醋看看我,又看看明珠,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上露出了腼腆的浅笑:“你们是外地来旅游的吧?我这里有一套朋友送的《古城秘笈》,转送给你吧。”
哼,只怕不是送给我,是送给明珠的吧?我这样想着,便说:“秘笈啊?那我们可不敢要,我只想买张地图就可以了。”
“秘笈里不仅仅有地图,还有景区、小吃、住宿、交通,总之你来古城旅游需要的知识,它上面都有。”
古城飞醋越实诚,我越觉得他是冲着明珠来的,正想着怎么回绝,明珠偏着头说:“谢谢飞醋兄,意西尼玛,你不要我要,帮我收着。”
难道我长着一张搬运工的脸吗?总不能见我宽出你一膀、高出你一头、长得你比英俊,就这样报复我吧?腹诽归腹诽,我还是把手里的包放下,接过纸袋,看也没看就把它插进了电脑包里。
明珠似乎一点儿都不在乎我为她当骡子当马,还在和古城飞醋交换QQ号码。我假装咳嗽了一声,她这才似乎意识到对我有些过分,边起身往外走,还边对古城飞醋说:“你把地址发给我啊。”
上了街,我问她:“什么地址啊?”
原本我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没想到她竟突然转身,说:“我看到他们论坛里有一个‘古城文史’版块,飞醋兄说是古城地方志办公室的专家在当版主,资料绝对权威,里面有关于福音堂的,我就让他通过QQ把地址直接发给我,有机会再介绍你和他们认识。OK?”
什么毛病?怎么和鲍勃那家伙一样,话到尾巴上,就犯起了恶俗之极的“OK病”!
明珠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因为她突然转身,我没来得及退后,她就撞到了我身上,确切地说,是她的头正好撞到我的胸前。她于是就保持这个姿势说完了上面那段话。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我在深深地失落之后,突然被抛向了幸福的波峰。我知道,明珠和所有人相处都是这样,她总是做自己想做的,不在乎谁会不理解。她总能凭借最后的一击,用事实让误解她的人自责。无论是以前明目张胆追求她的时候,还是后来被回绝了只得像朋友一样相处的时候,我都是这样被她一次又一次反复腌渍,我确信自己对被这样腌渍有依赖性,已经上瘾了。
不过,我还是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为自己不知道圣约翰大教堂就是福音堂开脱。
我们说话的样子,惊动了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人家看不到明珠的脸,但能看到我的脸呀。好在我双手都拎着包,没有欺负老弱妇幼的嫌疑,但为了避免瓜田李下,我还是主动退后了半步。就在我后退的时候,明珠的话已说完,也同时转身了。她继续往前走,我便继续亦步亦趋地跟着。
古城的街道两边都是那种明清时期构的民居,门脸不大,一个挨一个全是小商店,卖什么的都有,但顾客不多。店主人有的在织毛衣,有的在听歌,有的在网上玩游戏,有的站在柜台后面看街上的行人,一副一点都不操心生意好坏的样子。行人也大都不像是游客,直直地往前走,难得左右看。街道是青石板铺就的,凹凸不平,有些年景了,走在上面,那才是脚踏实地,比踩在水泥路面和柏油路面上舒服多了。站在十字路口,我看前后左右的街道竟全是这样,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之前到过一些类似的古城,全都人山人海的,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幻想过现在的场景吧。
拎的东西多,我跑起来像鸭子。等摇摇摆摆跑到她身边了,我悄声说:“李明珠,我们选个时候来这街道上走走吧!这才是真正的情人大道呢!”
明珠白了我一眼,继续往前走。这条街比刚才经过的那条街要宽些,两边也都是店面,不过除了卖东西的,多了茶楼、醋吧和客栈。我看了看门牌,写着南街多少号,就问明珠刚才走过的是什么街,她说是东街。我以为她不耐烦,就没继续问。到了南街中间的一个胡同口,她停在一家客栈外面,对我说:“你就住这里。”
我惊讶得快要瘫倒在街边上了!期盼了这么多天的二人之旅才刚刚开始,她居然叫我住客栈!别说是在成都,就是到了拉萨我的父母家,即使是朋友的朋友,我也不会这样对待人家呀。无论我平时多么迁就她,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我也绝对不会放弃男人的尊严。
“你老家在古城的房子不宽敞吗?即使不宽敞,我可以打地铺。”我说话的时候,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明珠不敢看我,故意把头偏一边去了。我不放过她,挪两步又站在她面前,说:“我可不想回去后让杨帅说我被朋友扔门外边了,太没面子。走吧,去你老家。”
虽然我心里是想要维护男子汉的尊严,但这些话一出口,我下意识里又觉得自己在明珠面前成了一个乞求她收留的对象,因此,表面上仍在绷着脸,但心里却有点儿不是滋味儿。
“去可以,但你别后悔。”明珠猛地把头仰起来,瞪着我说,“还有啊,你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都不许吭声,全当没看见没听见。知道了吗?”
会遇到奇怪的事情?这不是勾引我的好奇心嘛。我一听说不仅能去,还能遇到“就当没看见没听见”的事情,顿时精神百倍。
明珠看了看我身上的大包小包,说:“我那包有点重。你累不累?”
我以为她良心发现,要帮我背两样,可她手都没抬,竟接着说:“别着急,很快就到了,我老家就在这个胡同那头。”
我差点儿再次吐血!
进了巷子,认识明珠的人就多起来了。不时有人和明珠打招呼,问她“回来看奶奶吗”、“父母好不好”之类的话,问她话的时候,眼睛却盯着我。明珠只回答问题,也不给人家解释我是谁,就当我不存在似的。
巷子很窄,我块头大,又两手各有一个包,对面来人了,就只能侧身过去,我很不好意思,每过一个人,就给人家说声“对不起”、“不好意思”。没人的时候,明珠转身训我:“这是街道,大家都可以过,谁都有个手里拿东西的时候,你今天拿东西,大家让你;他明天拿东西,大家让他。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明珠推开门,门很重,不情愿一样地“吱呀吱呀”响着。门槛很高,我得把脚抬起来才能进去。进了大门,不过几平方来门厅,迎面还有一个锁着的二门,我紧跟着明珠从旁边的小门绕了进去,发现里面竟像一个聊斋故事里的荒宅:天井中间是一个满是苔藓的花台,花台中间有一棵可能从来没有修剪过的腊梅树,灌木丛一样,没有一点形状,花台上散乱地放着几个残破的花盆,里面有半盆板结的土,土里的花苗像帚杆一样;天井里满是苔藓,和花台上的苔藓连成一片,毛茸茸的,显然从没有人在上面走过;天井的北边,也就是我和明珠站的这一边,是大门;南边估计以前是宽大的堂屋,现在中间堆满了一口袋一口袋的水泥,好像一个水泥仓库,只在水泥与木板墙之间留着两条窄窄的过道;东西两边的门都锁着,我从西边走廊下经过的时候,透过木格花窗,看到里面的家具上,全都蒙着罩子,罩子上面落了厚厚的灰,根本看不清颜色。
要走过有水泥袋子的甬道,需要上几步台阶。明珠刚把脚放上台阶,从里面就跑出了一位胖大妈。我说跑,其实很不确切,因为她即使跑也是三步没有我的一步远。她中等个子,却胖得浑身上下像是挂满了小气球,就是那种街头骗小孩子打气枪的气球。她一跑起来,气球就颤悠悠的——我看着她,憋着一口气不敢出,怕那些气球里装的全是氢气,会让她像飞机一样助跑一段路就飞起来了。
终于,她喘着气,跑到我们面前了,脸红红的,看着我们身后说:“明珠,就你们回来了?你爸爸妈妈呢?回来怎么也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们。”看到明珠盯着水泥袋子看,她赶紧又说:“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看看,我婆家二兄弟那孩子的岳父做生意,货没处放,借这儿几天……。只要几天,就拉走啊。你看看,房间我可没让他们动,都好好地锁着,你们随时回来都可以进去住。”
“实在要放在这里,你让他们把水泥堆在一边,留一个通道,宽大些,进出也方便。最好还是早点搬走,不安全。”明珠说完这些话,终于不看水泥了,问:“素珍阿姨,我奶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