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和大师赌一局(第3页)
“不会吧,别告诉我你有葵花宝典啊。”帅朗呵呵笑着接到手上,不料一眼扫过,脚步站定了,脸色凝重了。前行了几步,古清治看出点意外,又返身回来,愕然地盯着帅朗,不知道所为何来。不料帅朗拿着那翻也没翻的巴掌大小册子不屑地说:“这是江相派骗子的不传之秘《英耀篇》,对不对?”
古清治眉毛一颤,眼睛一愣,这一回结结实实惊呆了,既然是不传之秘,帅朗又如何知道?
“你读过《英耀篇》?”古清治瞪着帅朗,像初见此人一样,因为愕然而声调提高了几分。
“一入门先观为意、即开言切莫踌躇;天来问追欲追贵、追来问天为天忧。八问七,喜者欲凭子贵、怨着实为七愁;七问八,非八有事,定然子息艰难……士子问前程,生孙为追古,叠叠问此件,定然此件缺……神暗额光,不是孤孀亦弃妇。妖姿媚笑,倘非花底定宠姬。满口好好好,久居高位;连声是是是,出身卑微……啧啧啧……”
似乎是很久以前看过的了,帅朗勉强凭着记忆念出几句来,此时东西还拿在手上根本没有翻开,当年父亲给自己开玩笑似的讲过这些江湖秘闻,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涉及数理化公式和英文单词,帅朗的记性还是蛮好的,比如要问金庸小说里哪一回韦小宝和众老婆大被同眠了、谁谁谁用的什么武功路数了,帅朗都说得出来,上学主要学的就是这玩意儿,当然也包括乱七八糟的东西。
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东西还能用得上,更没有想到能把古老头震惊成这个样子,那眼睛凸得,不由自主地伸着脑袋,像只老鳖探头般地直勾勾盯着帅朗问:“你能理解?”
这就是江湖暗语了,“天”指父母、“追”指子女、“八”指妻子、“七”指丈夫,一解释其实并不难,这几句就是讲父母向卜者问儿子,是希望儿子多福多贵;儿子向卜者问父母,八成是为父母担忧;老婆向卜者问老公,高兴者欲凭子贵,不高兴者估计是为老公发愁,当然具体情况要靠算卦者自行判断,这东西总的来说还是有借鉴意义的,比如说“花底”是指戏子或婊子,宠姬是指小老婆,一句“妖姿媚笑”,短短四字,说得何其形象?
帅朗大致几句,把古清治说得目瞪口呆,眼光游移不定地看着帅朗,这小子每每在不经意的时候都会给他带来意外的震惊,虽然《英耀篇》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传说中那么神秘了,但也不至于到了烂大街的程度,等闲之人还是无法窥得门径,可帅朗连这几句隐语也说得出来,这就让古清治是一千个一万个想不通了。
“奇怪吧,古大爷,您要就这两下,我还真看不上眼,这东西我上学的时候就看过,您给我这玩意儿,是想让我接你的班,当个骗子?”帅朗咧着嘴,那东西看也没看,直接扔回给古清治。宛如扑克牌大小的东西在古清治手里打了个转,一拉,是一封连体折页的古籍,蝌蚪大小的字正反两面,一拉随即又合上了,他在手里摩挲着出声问道:“那你知道这英耀为何意,为何叫英耀篇?”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知道这是江相派当年的秘本,我听父亲说,建国前南有江相、北有一贯道,都是骗子帮,特别是江相派很神秘,里面出来的都是神骗高手……古大爷,我终于知道你的准确来历,敢情是江相派的遗老?不应该呀,要那样,您起码得八九十岁啦?”
帅朗取笑道,上上下下打量着古清治,他面色红润,虽然稍有皱纹,可并不深,不看头发和眉毛,差不多就是五十开外的样子……帅朗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怎么不对劲呢?老头今天穿的是件丝制的花衬衫,旧式对襟口,难得地穿了双深红色的皮鞋,配条黑色丝裤,怎么看着有点别扭……对了,头发,头发黑多白少,看着年纪小了不少,顶多五十开外,而且显得雍容大气,就像那号人老钱多没地方花的老头。
“咦?不对呀,古老头,你没讨我便宜吧?你到底多大了?”帅朗看了半晌,说了句让古清治难堪的话,此时才从惊讶中省过来了,他笑了笑,没回答年龄,却说道:“看你也是道听途说,所谓英耀,‘英’指家底、‘耀’指知悉,合在一起是指以高明的手法探知问卜者的家底,对症下药。”
“还是骗术,再装神弄鬼也是骗人,我以为你有什么稀罕玩意儿呢。”帅朗站着没动,不过大失所望了,神骗不是指骗术超人的骗子,而是指以封建迷信施术的骗子,传说江相派就是靠这个混饭吃的,对于这套东西,帅朗明显缺乏兴趣,一想到此处,笑了笑推辞道:“对不起啊,大爷,您要想教我骗人,那就算了,这东西还用你教呀,我爸就研究这个的。”
“不是为了骗人才去研究骗术的,我教你骗什么人呀?难道你父亲研究《英耀篇》也是为了骗人?”古清治反问道。
“那倒不是。”帅朗摇摇头。
“拿着……我相信你就算看过也是残本,《英耀篇》全文369个字,字字珠玑,我问你,急打慢千、轻敲响卖,知道什么意思吗?十千九响,十隆十成,知道什么意思吗?先千后隆,无往不利,知道什么意思吗?能悟通这些东西,对于你的察言观色、识人善变都有很大帮助,知道天下眼光最好的是谁吗?是骗子,他们有在人群中迅速锁定目标的能力,更有不知不觉把你兜里的钱骗走的本事……想眼光犀利,你首先就得超过骗子。”古清治说,看把帅朗问住了,把《英耀篇》接在手里了,这才转身而走。
“真是,有必要么?”帅朗暗道了一句,看这小本子做工蛮不赖,揣进兜里,几步追上老头,边走边问:“喂喂,大爷,你叫我就干这个?不是说好什么改变来着,准备怎么开始呢,总不能在这儿闲逛吧?”
“已经开始了。”古清治道。“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在公园里呀,你连那么简单的判断都没看出来,怎么教你高深的?”
“啊?那也算呀?”
“其实骗局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只是你不觉察而已。对了,告诉我,你对骗了解多少?”
古清治稍稍停步,又负手前行,这一问,把帅朗又问住了,这天天坑蒙拐骗吧,真要给下个定义还是蛮难的,就像天天目睹这些街道楼市一样,似乎觉得这东西就那样,可就什么样呢,具体却说不清了,想了半天才组织着语言道:“还不就那几样,跑单干的、仙人跳的、放白鸽的,再不拎包的、兑假钞的、卖假货的……反正就那几样……”
“错了,不是这样定义的……自古以来骗术高明机巧,纷杂多端,最早的记载可以追溯到先秦典籍中,如果要具体分一下类,可以按手法分:
串骗、色骗、诈骗、拐骗、诱骗、奸骗、装骗、法骗、货骗、文骗、彩骗……比如你说的仙人跳,就是色骗的典型例子,串骗、拐骗、诈骗、色骗是到现在仍然惯用的伎俩,哪一个骗局也不是单纯的一种手法,往往是多种手法并用的……”
“我靠,好博大精深噢。”听老头快速罗列了一堆,帅朗吐着舌头,大赞了一句,笑着看着古清治,那戏谑的目光像在反问着,丫的,还说你不是个骗子,这么精通。
“不要觉得这东西没用。”古清治道,看帅朗孰无正色,笑着回头反问了一句:“你父亲都不算入行,不过学了点皮毛,在省公安厅都挂号了,成反骗专家了,我相信要是你父亲的话,他会不惜重金买走我给你那本《英耀篇》,至于这番谈话,恐怕他是求之不得……还想听吗?不想就算了。”
“说说……说,说得挺牛的,咱不当骗子,将来当个反骗专家也行呀……”帅朗笑道。听老头这么解释,倒是对这么解释骗蛮有兴趣的。
古清治笑了,侃侃教道:“天下骗术虽然纷杂,但无论如何变幻莫测,就其本质而言,脱不出四个范畴。第一是以假充真,通过造假,争取主动,这个好理解,现在有些假货充市,挤完了民族品牌,再挤世界品牌,已经成了山寨文化潮流了,比如你卖盗版,就属于这一类……第二种是以真充假,以是充非。简单一点,仙人跳、比如戳包、放白鸽的,色骗男女双方实施过程中,这个过程都是真的,比如给你女人、比如让你为所欲为一番,直到最后一刻才现出真面目来,不是卷走你值钱的东西,就是逼着你掏钱……第三种是以假乱假,通过不断地变换假戏手法,最终达到目的,还是给你个简单例子,比如现在非法集资,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一切都是假的,今天给你个投资建议,明天给你个赚钱项目,后天来个上市宣传,全是假的,操纵者手里根本就是一无所有……
“第四种是以真乱真,示人以真,以求乱真,职业骗子经常用这一手,典型的有公司之间的货骗,这种事现在中州还有,比如外地来了采购商,被供货商带着看厂房、看仓库、看存货,都是真的,可等你付了预付款或者再笨点付了货款,好,一夜之间就全消失了。或者翻过来,也有采购的骗供货的,找一家信誉稍好的公司,大大方方很慷慨地付了预付款,然后货一走,余款就没音了,骗到什么程度,能骗多少,就在于骗子的底线有多高了……”
说了半天,帅朗很罕见地一句话也没插,古清治介绍完这四类,回头再看帅朗脸上显现出狐疑、愕然、诧异的表情,古清治沉声问道:“很反感?”
“不是不是……”帅朗摇摇头,用很异样的口吻问着:“大爷,您骗了多少年?”
“什么意思?”古清治微微不悦道。
“我是说,这都上升到严谨的理论高度了,那得多少实践支撑您这理论水平呀?这说得也忒好了,以假乱真、以真乱假、以真乱真、以假乱假……成大师水平了。”帅朗颇有几分钦佩之意,要纯粹讲理论水平,感觉古清治比自己父亲高不止一个层次。
“不是我的理论水平高,而是历史就是一部骗史,你信不?”古清治停下来,促狭地问帅朗,帅朗可不料来了这么一句,有点哭笑不得地靠着街边的垃圾桶笑道:“我看出来了,你今天是非把我说愚了,历史怎么成了骗史?”
“呵呵……我问你,历史上说魏文帝曹丕出生时,车盖状的青云在他头上笼罩终日,是不是骗人?”
“咦,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