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建国 城市的听众（第4页）
两点四十，路口的红灯比白天更长。我们在斑马线前等，迎面冲来一个外卖骑手，刹车太急，车子歪到一旁。他摘下头盔，喘着气：“师傅，前面医院急诊，能顺路捎我一段吗？我车链子掉了。”
韩建国点头：“上来。把车放后备箱。”
骑手胡乱擦了把汗，钻进副驾：“系统疯了，今晚加单。我刚从东边送到西边，立刻派我去医院，我还以为是给病人送粥。”
“不是？”
“是给医生送奶茶。”骑手苦笑，“备注写‘加冰、多糖’，要命。”
他把手机屏幕递给我们看，后台的倒计时像绞盘：“超时扣20，连续超时再扣50，投诉再扣100。月度评分低于4。8，取消骑手资格。”
“你超时了会怎样？”我问。
“先发警告，再派‘教育员’找你谈心。我也去谈过，说‘这不是谈心，这是谈命’。”
韩建国忽然问：“出过事吗？”
骑手愣一下：“前个月，老张从高架上摔下来。系统给他推送慰问短信：‘愿早日恢复，欢迎归队。’他老婆拿着手机在急诊室哭，说‘还没出院就欢迎归队’。我去看他，他喘着说，‘兄弟，我怕系统给我降级。’”
到了医院门口，他跳下车，匆匆把后备箱的电动车拖出来，链条啪地扣上。
他朝我们鞠了一下躬：“谢谢师傅。这个点能遇到愿意停车的人不多。”
“你姓名？”我问。
“就写‘丁零零’吧。”他戴上头盔，“我们都是系统那边的人，系统叫，我们就响。”
他冲进急诊楼，门在他背后紧紧合上，像一道把他与世界隔开的帘。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4。病人家属：椅子上的夜
三点十五，省医院门口排着几张塑料椅。一个中年男人抱着被子坐在其中一张上，像被遗弃的行李。他伸手拦车，上来就说：“师傅，帮我在附近转转，别走太远。我要打电话给保险公司，怕在医院门口信号不好。”
韩建国点头，把车沿着医院外圈慢慢开。他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接通。
“你家里谁住院？”我问。
“妈。脑出血。”男人捏紧手机，“医生说要观察。观察这个词，像把人挂在钩子上，不生不死。”
“家里还有别人吗？”
“我妹在外地。我刚给她打了电话，她问‘有没有必要回？’”他笑一下，“你说，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男人继续说：“我一直在给她买保险。业务员说‘你们有保障了’。可我现在发现，保险是给活人看的，床上的人看不见。她只盯着点名牌，说‘儿子，活着要讲品质’。我就想，活着到底讲什么品质？”
他忽然把手机按灭：“算了，不打了。你把我送回医院吧。我怕我妈半夜醒来，看不见我。”
到门口，他把车钱塞到前座，略微鞠躬：“谢谢你们。这城的夜里很冷，车里有人的声音就没那么冷了。”
他抱着被子下车，走进那道自动门，门外的灯照见他背影，像照见一只被反复缝补的袋子。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5。独居老人：旧钥匙
三点四十，城北小区有个老人举着手电在路边徘徊。韩建国把车靠过去：“大爷，这么晚？”
老人把头凑进车窗：“师傅，钥匙找不到了。你能帮我把灯照一照吗？”
韩建国下车，拿着手机电筒跟老人一起在灌木丛里翻。找到钥匙时，老人眼圈一下湿了：“这是我和老伴儿住的房子，她走之前叮嘱我‘钥匙放左兜’。我刚才摸了半天，左兜没了——我穿的是儿子给买的新外套，没有左兜。”
“我送您上楼吧。”
“不用了，你们忙。我就想跟你们说说话。年轻人都怕老人说话。其实我们说的不多，就一句——‘别把灯关太早。’”
他把钥匙塞进口袋，又摸了一遍：“灯亮着，像有人回来。”
老人走进楼道，墙上的瓷砖映出他细细的影子，像水上的皱纹。韩建国回到车里，没有发动，沉默了很久。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6。保洁员：黎明的湿地
四点整，街区里传来第一阵水声。三轮保洁车从拐角驶出，一个女人推着皮管，在路牙子上缓缓冲洗。她戴着橡胶手套，口罩外面又围一条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们把车停在不远处。韩建国说：“这个班叫‘湿地班’。她们把城市在黎明前变成湿地，这样白天就能看起来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