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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叔本华的悲观主义美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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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叔本华的悲观主义美学

阿尔图尔·叔本华(ArthurShauer,1788-1860年),德国著名哲学家,出身于但泽(今波兰格但斯克)一个大银行家家庭,母亲是一位有才气的女作家。叔本华童年被送往法国生活,这种早期的漫游式教育"造成了他的精神习性","他熟悉世界甚于熟悉书本"[4];回国后在汉堡一所商业学校学习过,又曾在父亲带领下漫游过欧洲许多地方,1809年起在哥廷根大学学医,后改学哲学,跟随哲学家G。E。舒尔曼研修了柏拉图和康德的著作。1811年去柏林大学提出论文《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据》,次年获博士学位。其间,曾在魏玛他母亲举办的文学沙龙里与歌德结识,对歌德深为佩服。后在F。迈耶尔指导下,研究过印度哲学和佛学。1820年去柏林大学任讲师,讲授《黎宁哲学或关于世界的本质和人的精神的学说》。曾与黑格尔同时开课争学生,但遭到惨败,听课者从未超出三人。1822年被聘为副教授。由于不敌黑格尔,愤而辞职,靠丰厚的遗产过日子。1831年起定居于美茵河畔的法兰克福,一直到去世。主要著作有:《视觉和色彩》(1816年)、《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1818年)、《自然界中的意志》(1836年)、《伦理学的两个基本问题》(1841年)及论文集《附录和补充》(1851年)等。

叔本华像

达盖尔银像

郝梦摄

一叔本华的哲学思想

叔本华的哲学思想的主要理论来源是:康德学说、柏拉图的理念论、印度哲学和佛学,特别是印度的优婆尼沙昙的《奥义书》中的悲观厌世思想。此外,还从莱布尼茨、费希特、谢林等人那儿采撷了一些思想果实,拼凑成一个相当庞大的哲学体系。叔本华的哲学思想,可概括为:生命意志本体论、直观主义认识论和悲观主义人生观。

先说生命意志本体论。叔本华对世界的本原和本质提出两个基本命题:一是"世界是我的表象",一是"世界作为意志"。在叔本华那里,全部客观世界或现象世界都是表象世界。表象本是作为认识主体的人的一种心理能力和认识的感性阶段的心理现象,叔本华却把客观世界主体化、心理化。原因在于,他认为世界是为主体而存在,"只是作为表象而存在着;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存在完全只是就它对……一个'进行表象者'的关系来说的。这个进行'表象者'就是人自己";[5]反过来说,"对于'认识'而存在着的一切、直观者的直观;一句话,都只是表象"。[6]叔本华这里犯了一个所有唯心主义者所共同犯的错误,即把客体只是对于主体来源才有意义,只是作为主体的认识对象时才能成为人的表象这一认识现象,同世界的本原问题混为一谈了,把世界不以人的主观认识为转移而客观存在着的铁的事实篡改成世界只是人的表象。这就重蹈了英国大主教贝克莱"存在就是被感知"这一历史性的错误的覆辙。在叔本华那里,表象世界还有一层含义,即完全服从于"根据律"。他认为"根据律"是解释一切现象世界事物的原则和依据,解释一个事物就意味着将其存在或关系归因于某种形态的"根据律"。因为表象世界的事物都处于一定的时空、因果等个别、特殊、具体的关系中的,它们全部受制于某些先验的根据律。他把根据律分为存在、变化、行为、认识四种形态,分别指感性时空形式,知性、因果关系,自我意识、动机和理性逻辑、根据。所有客体或表象,都只存在于根据律的诸形态中。这里同样犯了把认识论本体化的唯心主义错误,即把主体在认识世界中抽象出来的逻辑、范畴形态变为先验的"根据律",认为客观世界受这种根据律支配,这样就把主体思维认识规律变成客体存在规律了。"因为世界干脆就是表象,以表象论,它需要认识的主体作为它实际存在的支柱。"[7]

然而,叔本华哲学本体论更为核心的部分不在表象世界,而在意志世界。他认为五彩缤纷的表象世界还只是表面的,只有意志才是世界的内在本质。叔本华仍从主体(人)出发,认为人有两个半面以两种方式存在着,一种是它的身体存在,"这个身体也是表象之一,无异于其他表象,是客体中的一个客体",[8]因此,也是受制于根据律的;另一种则是它的意志存在,是人的身体活动背后的本质和意义,是主体身体的"那些表现和行为的内在的、它所不了解的本质"和"内在动力",[9]因此不受根据律支配,是真正的主体。但意志的任何活动都体现为其身体的活动(表象),因此,身体活动便是客体化了的意志活动。他还把意志论由人推向整个世界,包括无机界,认为整个世界的本原和本质是意志,意志的客体化或外化,才构成了纷纭复杂的表象世界。表象世界是受根据律支配的,因而是不自由的;唯有意志才摆脱了一切束缚,可以"越过现象,直达自在之物;现象就叫作表象,……一切客体,都是现象,唯有意志是自在之物",[10]"自在之物就是——意志",[11]这样就形成了叔本华以意志为本体、表象为现象的二元本体论。

那么叔本华的"意志"是什么呢?他说:"意志自身在本质上是没有一切目的、一切止境的,它是一个无尽的追求。"[12]这就是说,意志是一种盲目的、永无止境、永不停息的欲求和冲动。它既是大自然,又是人的内在本质:"大自然的内在本质就是不断的追求挣扎、无目的无休止的追求挣扎",这也是"人的全部本质"。[13]这种盲目的、不可遏止的欲求和冲动,其目标就是生命或生存,一是维持自己的生存,二是繁衍后代,也是延长自己的生命。所以叔本华的意志乃是生命意志。正是生命意志构成了世界的本质,生命意志的客体化创造了全部表象世界。很明显,叔本华把本来仅属于人的一种心理活动的意志夸大、抽象、泛化为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创造全部世界的"神",这样,叔本华就从主观唯心主义走上了他所反对的黑格尔的客观唯心主义道路。如果说,他在说"世界是我的表象"之时,他是一个主观唯心主义者,那么,当他把生命意志看作包括人在内的全部世界的本原时,他的"生命意志"实际上同黑格尔的"绝对精神"殊途同归了。

证据之一就是他在意志与表象之间引入了柏拉图的客体唯心主义理念论。他为了把意志世界通过高低不同级别的客观化,展开为全部表象世界的过程理论化,就牵强附会地求助于"理念","意志客体化"的这些级别不是别的,正就是柏拉图的那些理念。[14]理念只是意志的直接客体化,具有基本的普遍的形式,"只有意志的客体化所有那些级别的本质上的东西才构成理念"。[15]表象世界中那些低级、次要、个别的事物乃是理念的复制和展开,是理念在根据律的诸形态中被进一步客体化的结果,因而是意志间接的客体化。不仅自然界种种个别现象,而且人类历史的推移、时代的变迁、生活的方式,都只是现象,都服从根据律,而不是理念,更不是意志,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叔本华生命意志本体论的基本框架:生命意志(自在之物)——理念(意志的直接客体化)——表象、现象(意志的间接客体化)。

叔本华的生命意志本体论,直接受到康德哲学二元本体论的启示。康德说过:"对象应以'视为对象及视为物自身之二重意义解释之',假定为同一之意志,在现象中(即在可见行为中),必然隶属自然之法则,因而极不自由,但同时又以其属于物自身,此物不服属自然法则者,故又自由云云,实无矛盾。"[16]后来,康德在《实践理性批判》中把"物自身"(自在之物)明确说成是"自由意志"。显而易见,叔本华的意志、表象二元论,直接源于康德意志、现象二元论。此外,费希特关于"自我的纯粹活动"先于认识和实践冲动的观点,也对叔本华有重要影响。

叔本华的直观主义认识论直接由意志本体论推演出来。首先,他把意志看成先于、高于认识,认识和理性都是意志客体化发展到一定级别的产物,是个体为维持生存和传代(生命)需要的一种辅助工具或器械。认识,就像意志的任何欲求都要通过某一器官表现出来一样,乃是通过大脑体现出来的。然而,"认识"这种意志的客体性或辅助工具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具备了主客体时空、因果等根据律的所有形态,因而能形成表象世界(现象界)。也就是说,世界原本只有意志,到它客体化到认识阶段时,才出现了表象世界。表象乃是认识的产物,意志才是认识的动力和源泉。在此,认识注定为意志服务,充当意志的工具。

其次,认识又随意志客体化而由较高级别向最高级别发展。叔本华也承认,直观认识低于理性认识,动物还只有直观认识,人才有运用抽象概念的理性认识。但是,他在论证中,时时提高直观,贬低理性。他的"直观"不同于"感性"。要形成表象,靠感性不行,因为一提到"感性",就已假定了物质,这是他的意志本体论所不允许的;靠"理性"也不行,因为理性认识不能形成表象,必须以表象为基础。所以,形成表象的认识只能是直观,表象就是直观表象。"直观表象包括整个可见的世界或全部经验,旁及经验,所以可能的诸条件。"[17]直观不依赖于感性经验:"这种直观不是从经验的重复假借来的形象,而是如此地无须依傍经验,以致应该反过来设想经验倒是依傍直观的。"[18]直观也不依赖于理性,相反,理性认识则是由直观引申来的,而且只是直观表象的摹写和复制。理性认识不能产生新的知识,它的源泉是直观的,"仅就它本身说,除了它用以施展的空洞形式外,它是什么也没有的"。[19]同时,由于它把表象抽象为概念,把表象的生动丰富性肢解了,就离开了表象生命的本真状态,仅近似于"镶嵌画中的碎片"。而且理性在推导中常导致谬误,谬误总是来自理性。而直观则是理性可近不可即的极限,理性并不可代替直观,"有好些事物,不应用理性反而可以完成得更好些"。[20]知识的根源不在理性,而是直观认识沉淀于理性的结果,"直观是一切根据的最高源泉。只有直接或间接的直观为依据才有绝对的真理"。[21]总之,在叔本华的认识论中,直观处于核心和最高的位置。

再次,叔本华对直观作了神秘主义的解释。直观既不是理性,又不是感性,那么是什么呢?他说,直观是"直接的了知"。并且作为直接了知也就是一刹那间的工作。是一个"appcrcu"(即顿悟的当下了知),是突然的"领悟"。这是一种超越感性和理性,却能直接、瞬间了知、把握对象因果性的主体能力,亦可称之为"锐利的辨别力"、"透入的观察力"和"敏锐",其功能是"直接掌握原因效果连锁,动机行为连锁","运用因果律时的精明、迅速和敏捷"。[22]需要指出的是,叔本华并不承认处于悟性、直观以外的客观世界的因果律,而是认为悟性、直观本身具有因果性的先验认识形式,然后加诸客体的,正是悟性的直观创造了客观世界。他说,"一切因果性,即一切物质,从而整个现实都只是对于悟性,由于悟性而存在,也只在悟性中存在。悟性表现的第一个最简单的、自来即有的作用便是对现实世界的直观",[23]直观不像理性那样求助于假设和推理,它是本身自足的。凡是纯粹由直观产生的事物,纯粹依直观而行事,便永无谬误,也不会为任何时代所推翻。这样,叔本华就对直观、悟性作了先验、超验的神秘解释,使他的认识论不仅成为唯心主义生命意志本体论的引申和补充,而且走上了非理性主义的道路。

这种本体论和认识论在人生观上的推演便是悲观主义。他从生命意志本体论出发,认为生命意志的本质就是痛苦。因为生命意志即盲目的无止境的、寻求生存、繁衍的欲望,而欲求的那种高度激烈性本身就已直接是痛苦的永久根源。"第一,这是因为一切欲求作为欲求来说,就是从缺陷,也即是从痛苦中产生的。……第二,这是因为事物的因果关系使大部分的贪求必然不得满足,而意志被阻挠比畅遂的机会要多得多,于是激烈的和大量的欲求也会由此带来激烈的和大量的痛苦。原来一切痛苦始终不是别的什么,而是未曾满足的和被阻挠了的欲求。"[24]这种情况在动物和人身上是不同的。因为意志现象愈完善,痛苦就愈显著。动物无反省思维,容易为现状满足;人则已认识到自身的存在和痛苦,而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意识到自己的痛苦了。因此人生即痛苦:"人的本质就在于他的意志有所追求,一个追求满足了又重新追求,为此永远不息。是的,人的幸福和顺遂仅仅是从愿望到满足,从满足又到愿望的迅速过渡。因为缺少满足就是痛苦,缺少新的愿望就是空洞的向往、沉闷、无聊。"[25]所以人生就是在痛苦和无聊之间像钟摆似地来回摆动着。人面临着永恒的无边的痛苦,他能用理性认识这痛苦,无法借助理性消除痛苦。长期以来,人们按理性建立起来的国家、法律、道德等制度和戒律,至多使人们平摊痛苦,而不可能摆脱痛苦。而且认识是意志的工具,不可能违背意志。"人企图彻底认识的,首先是他欲求的那些对象,然后是获得这些对象的手段",[26]这就是所谓"意志的肯定",这不但不能解脱痛苦,而正是使痛苦永恒不绝的根源。由此出发,他攻击乐观主义是蠢人的空话,简直是有罪的,是"对人类无名痛苦的恶毒讽刺"。[27]那么,人怎样才能摆脱痛苦呢?叔本华认为,摆脱意志的束缚即所谓"生命意志的否定"。而否认生命意志,首先须认清意志的本质,但理性认识乃意志之工具,唯有通过直观才能真正认识欲求的内在本质和领悟痛苦的真正根源,也才能使认识摆脱意志的支配,认识世界本质上的虚无性,从而走向生命意志的否定。这些观点,显然是他直观主义认识论在人生观上的体现。具体来说,要达到这种直观认识的唯一实际方式就是禁欲,禁欲即否定生命意志。分为三步:①自愿放弃性欲。因为性欲是生命意志的最坚决表现,性欲的满足等于延长个人生命和繁衍新的生命,把痛苦推至无限;②否定痛苦。痛苦是一个净化炉,人经过痛苦煎熬而感到绝望,从而转向内心,进入直观,清心寡欲,达到超脱一切痛苦的神圣境界;③死亡灭绝。把意志看作万恶之源,深恶痛绝之,最后甘愿以死达到彻底的解脱和涅槃,达到"不可动摇的安宁"和"寂灭中的快乐"[28],寂灭的最高形式是绝食而死。

叔本华在阐述了他的生命意志的本体论、直观主义认识论和悲观主义人生观后,得出了他的虚无主义哲学结论:"我们既然认为世界的本质自身是意志,既然在世界的一切现象中只看到意志的客体性,……那么我们也决不规避这样一些后果,即是说:随着自愿的否定,意志的放弃,则所有那些现象,在客体性一切级别上无目标、无休止,这世界由之而存在并存在于其中的那种不停的熙熙攘攘和蝇营狗苟都取消了;一级又一级的形式多样性都取消了;末了,那些现象的普遍形式——时间和空间,以及最后的基本形式——主体和客体也都取消了。没有意志,因此也就没有表象,没有世界。……于是尚在我们之前的,怎么说也只是那个无了。"[29]叔本华接受"远古印度智慧的洗礼"后所得出的这一具有印度哲学和佛学味道的哲学结论,不但是悲观主义的,而且是虚无主义的。在兜了一大圈之后,他似乎又回到了本体论,但世界已不再是意志和表象,而成为"无"了。

叔本华哲学"杂取"种种的痕迹是明显的,而且往往取其消极、糟粕的成分,所以,正如恩格斯所说,他的哲学"是由已经过时的哲学的残渣杂凑而成"[30]。从上面的介绍可以看出,叔本华哲学充满着不可克服的内在矛盾。其中最根本的矛盾有两个。一是哲学本体论上的唯意志论与伦理学上的否定意志论的矛盾。他把世界的本体、本原说成是生命意志,认为是意志创造了世界和人类,但在他的伦理学价值体系中,生命意志又成了万恶之源,非得彻底否定不可,由此进而否定了人类自身存在的合理性,否定了整个世界。这构成了他哲学体系中不可调和的最基本矛盾,足以动摇其体系的根基。二是意志本体论与直观认识论的矛盾。意志是本体,认识是工具,但直观认识却可摆脱意志的控制,直观似乎又成了本体。这一矛盾集中表现在其人生观上,一方面意志成为痛苦的根源,认识无法不屈服意志,因此人生本质即痛苦;另一方面直观认识又能使人从禁欲走向灭绝意志,从而彻底消除痛苦,直观似乎成为凌驾于意志之上的东西。这两对矛盾造成叔本华哲学理论上的自相矛盾、牵强附会和支离破碎。总起来看,英国哲学家罗素对叔本华哲学的评价尚不失公允:"从历史上讲,关于叔本华有两件事是重要的,即他的悲观论和他的意志高于意识之说。……在西方哲学家当中乐观气质一向就普遍得多,所以有个相反一派的代表人物提出一些本来会被人忽略的问题,可能是有益处的",意志说虽由卢梭和康德作了准备,"不过是叔本华首先以纯粹的形式宣布的。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哲学尽管前前后后矛盾,而且有某种浅薄处,作为历史发展中的一个阶段来看还是相当重要的"[31]

二叔本华的美学思想

叔本华的美学思想,是他的哲学体系的一个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他哲学思想的必然延伸。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他的哲学是一种审美的哲学。因此,罗素不无道理地指出,"他的感召力向来是少在专门哲学家方面,而是在那些寻求一种自己信得过的哲学的艺术家与文人方面"[32]。英国美学家鲍桑葵也认为他的哲学富有美学色彩,连"非哲学家的读者通过叔本华指出的审美对象和理论认识对象的对立去理解黑格尔关于真无限和假无限的对立一类理论,也要容易得多"[33]。下面,我们从五个方面分述其美学观点。

(一)审美的"观审"说

叔本华哲学的出发点是主观唯心主义的意志论,所以同黑格尔的客观唯心主义美学观不同。黑格尔认为美在理念,"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叔本华则从未正面为美下定义,因为他并不认为美是客观存在的,或是客体的属性之一。如同他宣称"世界是我的表象",世界是由主体创造、为主体而存在的一样,他也只是从主体的心理状态出发来论美的,或者说,是从美感出发来谈美的。他没有美论,只有审美的"观审"论。

在叔本华的哲学体系中,在意志与表象之间还横插了一个"理念"。理念是意志的唯一直接的客体性,"生命意志就在这理念中有着它最完美的客体性"[34]。意志本身作为终极本体,无法成为认识对象,只有客体化为理念,才有可能被认识。但是理念作为意志的直接客体性,同作为意志间接客体性的表象仍然有本质区别:表象呈现的是个体,受制于因果关系的根据律,理念则超越因果关系等根据律而指向普遍、永恒、自由。从主体来说,人的认识通常是意志的工具,服务于意志,它本身体现在个体身上,具有因果、时空等先验形式,因而也服从于根据律。所以,在日常个体的认识(无论是感性或理性)中,人们不可能认识不受根据律制约的理念,而只能滞留于表象世界(现象界),认识服从于根据律的个别事物。只有在认识主体挣脱了意志、欲望的束缚,上升为纯粹的直观状态——"观审"时,才能超越于根据律所左右的表象世界个别事物,而直接认识普遍的理念。这种状态"是在认识挣脱了它为意志服务的这一关系时,突然发生的。这正是由于主体已不再仅仅是个体的,而已是认识的纯粹而不带意志的主体了。这种主体已不再按根据律来推敲那些关系了,而是栖息于、浸沉于眼前对象的亲切观审中,超然于该对象和任何其他对象的关系之外"[35]。这种观审状态,从主体来说,是一种"自失"或自我丧失于对象之中,"也即是说人们忘记了他的个体,忘记了他的意志;他已仅仅只是作为纯粹的主体,作为客体的镜子而存在;好像仅仅只有对象的存在而没有觉知这对象的人了"[36]。这种"自失",实际上只失去主体的个体性、感性的功利性和理性的根据律的束缚,而成为一种"纯粹的主体",叔本华称之为"明亮的世界眼"[37];而当主体进入这种观审状态时,与客体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客体也摆脱根据律而成为"纯粹的客体",即理念,"所以,客体如果是以这种方式走出了它对自身以外任何事物的一切关系,主体也摆脱了对意志的一切关系,那么,这所认识的就不再是如此这般的个别事物,而是理念,是永恒的形式",这时的主客体关系是"认识的纯粹主体则只认识理念"[38]

这种主客体水乳交融的"观审"状态,也即前边所说的直观认识,就是审美的状态。只有在这种状态中,作为观审对象的"纯粹客体"——理念,才是美的,才成为审美的对象。叔本华没有像黑格尔那样也下一个"美是理念"的定义,原因在于他认为美作为理念,只有出现在主体的观审状态,即审美中。他明确地说:"当我们称一个对象为美的时候,我们的意思是说这对象是我们审美观赏的客体,而这又包含两方面。一方面就是说看到这客体就把我们变为客观的了,即是说我们在观赏这客体时,我们所意识到的自己已不是个体人,而是纯粹无意志的认识的主体了;另一方面则是说我们在对象中看到的已不是个别事物,而是认识到一个理念;……比方说当我以审美的,也即是以艺术的眼光观察一棵树,那么,我并不是认识了这棵树,而是认识了这树的理念;至于所观察的是这棵树还是其千年以前枝繁叶茂的祖先,观察者是这一个还是任何另一个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活着的个体,那就立即无足轻重了,这时个别事物和认识着的个体随着根据律的取消而一同取消了,剩下来的除理念与'认识'的纯粹主体外,再没有什么了"[39]

叔本华的审美"观审"论有三个基本特点。一是强调审美的非功利性。他直接继承了康德关于审美"鉴赏判断的快感是没有任何利害关系"[40]的观点,把审美看成主体在完全摆脱生命意志、个人目的等利害关系束缚的状态下对理念的直观,由此产生的愉快才是纯粹的美感。他说,"我们恰恰不是从事物与我们个人的目的或者说我们意志的联系中获得愉悦和快感,而是从美本身获得它们","因此,在美感活动中,意志在意识中绝对没有位置"[41];他还说,"要理解'理念'这个东西,必须……在意志完全消失的条件下",必须"以这种心境完全净化的客观性为基础"[42]。二是主张审美的非理性。如上所述,叔本华所说的"观审",同时也是排除抽象理智活动即理性认识的纯粹直观。因为理性认识是意志的辅助工具,时时受意志的控制。人的"智慧之所以能够客观而深刻地理解外界,是在脱离意志(至少是暂时的)情形之下才有的",而"这种状态已违反智慧的自然性和本分,也就是说已属反自然"[43]。就是说,智慧必须脱离为意志服务的常态,必须超越理性认识,而代之以悟性直观,才能直接把握理念。所谓"反常"、"反自然",就包括着违反正常的理性认识。叔本华说:"认识理念所要求的状况,是纯粹的观审,是在直观中浸沉,是在客体中自失,是一切个体性的忘怀,是遵循根据律的和只把握关系的那种认识方式(理性认识方式——引者)之取消。"[44]审美的观审状态就是这种反自然的非理性的直观状态。三是暗示了审美的主体性。虽然叔本华一再说观审的"客观性",但他的"客观性"只是指摆脱个体、个别事物的局限性而直观理念的普遍性形式,而不是指在主客体认识关系中客体的决定性。相反,他的"观审"乃是"纯粹主体"与理念的高度统一和交融状态,而形成这种状态的关键不在客体,而在主体,是主体挣脱意志和理性束缚,达到无利害境界时才导致全部主客体关系的变化,才出现审美关系。所以,主客体两极中主体显然居于决定地位。客体能否成为观审对象即审美对象,主要取决于主体能否摆脱意志而成为纯粹认识的主体。所以,归根结底,美不在客体方面,而在主体特定的审美态度。叔本华这一观点,预示了20世纪西方美学由客观论转向主体论这一基本方向,为现代"审美态度"说奠定了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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