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波德莱尔和应和论(第2页)
有时说出了模模糊糊的话音,
人从那儿走过,穿越象征的森林,
森林用熟识的目光将他注视。
如同悠长的回声遥遥地汇合,
在一个混沌深邃的统一体中,
广大浩瀚好像黑夜连着光明——
芳香、颜色和声音在互相应和。
有的芳香新鲜若儿童的肌肤,
柔和如双簧管,青翠如绿草场,
——别的则腐败、浓郁,涵盖了万物,
像无极无限的东西四散飞扬,
如同龙涎香、麝香、安息香、乳香,
那样歌唱精神与感觉的激昂。[5]
将自然喻为以树木为其支柱的神殿,首先就给人一种迹近神秘的感觉。其间模模糊糊的话音应是风声,然而唯独诗人能够领会当中的深意。这深意毋宁说就是现象世界背后存在着更为深邃奥秘的另一个世界,诗人以可见的物象写出不可见的天象,这就是象征。无怪乎在一些批评家看来,波德莱尔的这首《应和》,十足就是象征派诗歌的宪章。
但应和论并不是波德莱尔首倡。它的理论来源是18世纪瑞典哲学家斯威登堡(EmanuelSwedenb)神启世界与人间世界相互对应的神秘主义学说,后来谢林和霍夫曼等人,也有过类似表述。但是这些表述都不及波德莱尔来得系统,他而且成功地将这样一种神秘主义理论,移植进了美学和诗学。如是诗人不必耿耿于怀去当人类的精神导师,而成为神秘自然这部古老的用象形文字写成的奇书的翻译家,因为只有他能够读懂个中的象征意味。写于1861年的《维克多·雨果》一文中波德莱尔讲到过这一理论的由来。他记述傅立叶有一天过来同他介绍过相似说的奥秘。但更伟大的显然是斯威登堡,早就指明过天是一个伟大的人,一切形式、运动、数字、颜色和芳香,在精神如同在自然上一样具有意义,是互为交流应和的。另外18世纪瑞典哲学家拉瓦特(JohannLavater)的面相学把普遍真理的表现限制在面容之上,当然也是一种象征。要之:
我们就会认识到这样的真理,即一切都是象形的,而我们知道,象征的隐晦只是相对的,即对于我们心灵的纯洁、善良的愿望和天生的辨别力来说是隐晦的。那么,诗人(我说的是最广泛的意义上的诗人)如果不是一个翻译者、辨认者,又是什么呢?在优秀的诗人那里,隐喻、明喻和形容无不数学般准确地适应于现实的环境。[6]
波德莱尔用这样一种应和理论阐释坡和戈蒂埃这两个他最喜欢的诗人,其实无论是坡还是戈蒂埃,都未就应和置过一词。1859年的《论戈蒂埃》一文中,他称戈蒂埃在他的神奇诗才上面,尤有一种应和和象征的才力,总能够说清楚大自然万物在人的目光前摆出的神秘姿态。其语言更有神奇魅力,让色彩说话,就像深沉而颤动的声音,建筑物直立起来,直刺苍穹;动物和植物频频做出鬼脸;香味激发出彼此应和的回忆和思想。这里波德莱尔伸张的,很显然已远不是想象力本身了。
应和也是通感。五官感觉的通联与其如一般美学教科书的做法,把它圈定在低级想象即联想之中的一种类式,不如说它就是想象力高张的一种结果。西塞罗称希腊诗人西蒙尼德说过诗是无声的画,画是有声的诗,这未始不就是一种通感。波德莱尔十四行诗《应和》,则差不多把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甚至味觉一道通联了下来。这样一种美学主张的一个直接成果,就是兰坡的著名十四行诗《元音》。以色彩任意来为元音字母逐个写真,只有想象力的逻辑可以检验它真和不真。波德莱尔从来不吝啬他对想象力的赞扬,谓想象力是在客体的自然的黑暗面上,投射过去一道神奇的超自然的光。想象力是类乎神赐的才能,它瞬时照亮了对象为哲学无以企及的那种隐秘的关系,那可见世界与不可见世界之间的应和关系。就应和论对形象的严格要求来看,它正也应和了唯美主义和象征主义精雕细刻艺术形式的审美要求。《1859年的沙龙》中,波德莱尔讽刺现实主义者是实证主义者,因为他们只求客观。与之相反的则是富有想象力的艺术家,是用他的精神来照亮事物,并且反射到另一些精神上去。波德莱尔始终是以后者引为自豪的。
[1]波德莱尔:《论泰奥菲尔·戈蒂埃》,见《波德莱尔美学文选》,78~79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
[2]戈蒂埃:《〈莫班小姐〉序》,见伍蠡甫主编:《西方古今文论选》,226页。
[3]波德莱尔:《1846年的沙龙》,第二章,见《波德莱尔美学论文选》,218页。
[4]波德莱尔:《再论艾德加·艾伦·坡》,见《波德莱尔美学论文选》,207页。
[5]《波德莱尔美学论文选》,4~6页。
[6]同上书,9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