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行走刀尖（第1页）
魏运出去时，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唐西知道，这话不仅是说给魏运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在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里，谁都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落在兰花盆里，叶片上的绒毛沾着夜露，像凝结的霜，唐西想起吴晶说过的话，曹正清最擅长的不是进攻，而是用乡情、人脉织一张网，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了他的人，或者，成了网里的鱼。
曹正清的反击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县教育局突然下文，说高桥镇中心小学的教学楼存在安全隐患，要求立即停工整改，这栋楼是吴晶上任后批的第一个民生项目，眼看就要封顶，此刻停工，不仅拖慢进度，更会让吴晶落下“不顾学生安全”的话柄。
接着，县融媒体中心的报道里，关于高桥镇省道工程的新闻，突然从“重点项目”变成了“正在推进中”，配图也从唐西现场指挥，换成了模糊的施工远景。唐西明白，这是在弱化他和吴晶的联系，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消解他们的影响力。
魏运把教育局的文件摔在桌上，脸色比纸还白：“教学楼的安全鉴定是去年做的，当时怎么不说有问题？现在突然来这么一手，明摆着是冲着咱们来的！”
唐西没看文件，而是回忆着这段时间与吴晶的联系，电话越来越少，每次通话时间都不足一分钟，吴晶也不再让自己去县里找她汇报工作，通话时语气里的疲惫像积雨云，越来越厚。他知道，吴晶在县里承受的压力，比他在高桥大得多。常委会上的孤立，各部门的阳奉阴违，还有曹正清那些看似温和却暗藏机锋的话，都像磨盘一样，一点点消磨着她的锐气。
“唐书记，要不……找范思琪问问？”魏运突然开口，声音带着试探道：“她在县城的人脉广，或许能探到曹州长的真实想法。”
唐西抬起头，魏运的眼神里藏着精明，范思琪是乔康复的儿媳，而乔家在本地的根基，与曹正清的势力盘根错节，让范思琪去探消息，无异于在钢丝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不用。”唐西放下手机道：“让小学的校长直接给市教育局写信，附上去年的安全鉴定报告，再抄送给市纪委。”
魏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越来越看不懂唐西，这个人好像永远不知道怕，永远敢在刀尖上行走。
下午，范思琪的电话打了进来，背景里有麻将牌的碰撞声道：“曹正清昨晚在水云轩酒店请客，来了不少乡镇的书记，席间说‘有些人太急功近利，忘了自己是从哪来的’。”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道：“乔康复托人带话，说愿意把以前的账一笔勾销，只要你别再跟着吴晶硬扛。”
屏息一会，范思琪继续道：“具体细节我也不是很清楚，你不是和水云轩酒店的老板娘司碧琴是红颜知己了，可以直接去问！”
最后一句话说的有些无厘头，唐西愣了一下，然后琢磨出了些许的醋意，但他现在无心思考这些。
唐西握着手机，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乔康复这只老狐狸，显然是看到了曹正清的势，想趁机踩吴晶一脚，顺便把自己拉过去，这就是曹正清的网，用利益诱惑，用乡情裹挟，让你在权衡利弊中，一步步走进他的圈套。
“告诉乔康复，”唐西的声音很平静的道：“他的账，纪委迟早会算。”
挂了电话，唐西走到窗边，镇政府大院里的国旗被秋风卷得猎猎作响，红得像燃烧的火，他想起刚到高桥镇时，邹正青在县萎办公室对他说的话：“基层的官，就像地里的草，风往哪吹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根扎深。”
现在风来了，带着曹正清的土腥味，带着本土势力的纠缠，带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吴晶的根，他的根，都在这风里摇晃。
于明丽进来送文件时，一脸忧思的道：“唐书记，县妇联的张主席被调去档案馆了，说是‘工作需要’，但大家都知道，她是吴书记赴任提拔起来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的一个。”
唐西接过文件，指尖在“张敏”的名字上停顿了片刻，这是曹正清的杀威棒，敲在张敏头上，疼在所有支持吴晶的人心里，就像下棋，先吃掉无关紧要的棋子，再一步步逼向主帅。
“知道了。”唐西把文件放在一边道：“让办公室准备一下，明天我去县里汇报工作，顺便去看看吴书记。”
于明丽出去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唐西看着墙上的地图，大南县的轮廓像一片树叶，高桥镇就是叶尖的那一点。他知道，自己这趟去县里，无异于闯进曹正清的地盘，每一步都可能踩着雷。但他必须去，就像吴晶必须扛着一样，在这场尔虞我诈的漩涡里，退就是死，进才有一线生机。
夜色渐深，远处的山影又变成了蛰伏的巨兽，呼吸间带着危险的气息，唐西给吴晶发了条信息：“明天去汇报，带了最新的工程进度。”
很久才收到回复，只有两个字：“小心。”
唐西看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这官场里的尔虞我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了权力，网住了利益，却网不住那些不肯低头的人。就像窗台上的兰花，哪怕在角落里，也在积蓄着开花的力量。
他拿起水杯，往兰花盆里浇了点水，水流渗进土壤，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春天的第一声惊雷，藏在厚厚的冻土下，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唐西抵达县委大院时，秋雨正斜斜地织着网，梧桐叶被打湿后贴在红墙上，像一片片凝固的血迹，他攥着工程进度表，公文包侧袋里还放着魏运连夜整理的村民签字按手印的支持书——那是昨晚召集二十户贫困户连夜赶出来的，纸页边缘还沾着泥点。
县府办的秘书赵金厚在楼下等他，脸上堆着标准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打量道：“唐书记，曹州长正在开班子碰头会，让您先去小会议室等。”说话时，他的目光在唐西的旧皮鞋上停顿了半秒——鞋面上沾着高桥的黄土，与这栋新刷的办公楼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