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北漂一叶舟(第10页)
这几年,应晓雨很少见蜗牛,因为家庭关系,这几年的除夕,她都没有回湖南,而是选择在北京加班。北漂的人们在头几年都会像失踪了一样,在陌生的城市寻找着自己的位置,毕业后急于建立一个成熟的社会角色。在这样漂泊的时光里,她用繁忙来武装自己,跟蜗牛只是偶尔通个电话,几乎都要忘了他的存在。有一年,蜗牛在北京考研,曾经相约吃饭叙旧,可因为突如其来的采访任务而错过。后来听说蜗牛考研失败,回长沙工作了一段时间,没想到他毫无征兆地就出现在了这里。
“北京的湘菜,都被改良了,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家还算正宗,至少不勾芡。”应晓雨边点菜边说。对于一个初到北京的湖南人,吃是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我不挑,好养活,联大的食堂都能吃,全国搁哪儿都死不了!”他笑着说。
“对了,你怎么来了?都没告诉我。”
“告诉你了哪儿来的惊喜呢?还记得在联大的时候,你在《快报》实习,因为不想参与制造假新闻而辞职,那时我就跟你说过,希望有一天我能跟你做搭档,你负责揭露真相,我负责保护你,现在终于实现了!”
“谢谢你,蜗牛,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毕业后,我没考上研,然后去了长沙电视台工作,但我知道,我未来一定要来北京的。这两年我也准备得很充分,赶上了《整点新闻》招新,很顺利就考上了。”
“蜗牛,我敬你一杯,欢迎你加入北漂大军!”
两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接到应晓雨的电话时,沙璇刚被领导骂了一顿。由她参与策划的圣诞亲子活动,因为宣传时没有说明赠品有限,导致现场没有领到赠品的顾客们不乐意了,在商场中心广场上闹着要退货,最后紧急调来一批超值的赠品才解决。因为这事儿她已经被骂好几天了,其实跟她并没有太大关系,但也只有她背了这个黑锅才能平息,被扣年终奖不说,原本她是有机会升任业务主管的,现在看来也没多大希望了。她挂了应晓雨的电话,坐在工位上发呆,心想,这么个破公司,就算提拔了,也就那么回事儿,还能上天啊!
肚子正饿着,她垂头丧气地下了楼,准备回家煮点饺子吃。外面正大雪纷飞,走出商场大门,刚撑开伞,她看见一辆白色的别克轿车停在面前,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车边,是韩家阅。他穿一件黑色大衣,系着褐色围巾,短发显得神采奕奕,站在大雪中冲她灿烂地笑着。
“你……你怎么在这儿?”沙璇蒙了,突然意识到自己灰头土脸的,身上这件黄色的棉袄还沾了油渍,头发也两天没洗了。
“接你下班啊!上车吧。”他绅士地打开车门,把手放在车门上方,以防磕着她的头。
“你……你的车?”
“对,我的车,刚买不久。”
沙璇迷迷糊糊地上了车,暖气袭来,她摸了摸被冻得僵硬的脸,心想着,这不是梦吧?
“我们去哪儿?”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声音太大,惊醒了自己的美梦。
“我请你吃饭吧,咱们去希尔顿,东三环燕莎那家酒店,我常在那儿吃。”他开着车,眼睛望向前方。
因为下了雪,路上有些堵。窗外公交车站有很多很多人,他们在大雪中焦急地等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班公交车,拼命挤上去,那辆车能载着他们去往被称为家的地方。
“我去年开始做书商,跟几个朋友一起做图书生意,专门卖地方二渠道市场,没想到这一年赚了不少钱,而且越做越顺,苦日子算是熬到头了!”他恢复了当年的趾高气扬,不再是那个落魄的失败者。
她想起一年多前在公交车上看到的韩家阅,觉得一阵恍惚。
“谢谢你发达了还能想到我。”
“沙璇,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为什么?”
“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只有你关心我,逢年过节,你总能找到各种理由给我发短信,这些短信我都没删,每一条内容都不一样,但都很温暖、动人,成为我生活下去的勇气。这几年,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北京游**,我经常问自己,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就容不下我呢?我不得不承认,从大学时那个春风得意的少年,变成如今漂在北京的外地人,我真的失去了很多。大家不屑跟一个loser来往,我也害怕面对那些对我抱有希望的旧友。只有你,一直努力维系着我们的关系,你是我在这个无情的城市里唯一的安慰。”
沙璇不说话,眼睛看着前方堵着的长龙,大片的雪花敲打在挡风玻璃上。韩家阅的声音在车里轻轻地响着。
“沙璇,你知道孤独的滋味吗?有一年除夕,我没有回长沙,租的那个房子暖气坏了,零下十摄氏度跟冰窖似的,我只能买了点煤在家烧了取暖。煤火很旺,房间瞬间变得很暖和,我不小心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腿不能动了,这才意识到应该是一氧化碳中毒,我拼命地挪到窗边,伸手想去打开窗,但一直站不起来。离窗户的插销只有半米,我用了五分钟才够着,打开之后冷风灌入,我浑身冒着虚汗,叫了救护车,捡回一条命。那天在医院,我几乎已经决定了要回湖南,但是第二天,医生说我没事了,可以出院了,我又改变了主意。我不能回去,我希望有一天离开北京,是因为我足够好,能自由地来去,而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不得已才离开。
“我们都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北漂是有瘾的,来了就走不了。
“沙璇,我害怕孤独,如果你还在等我,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我已经来了,我们在一起吧!”
这句话像电流一样穿透沙璇全身的每一寸肌肤,直抵心脏。她看着他的脸,反复确认着刚才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沙璇的眼眶湿润了。
“我知道,辛苦了!”
她在车里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她记得上一次这样号啕大哭,还是在韩家阅来北京的前一天,她从旅馆出来,吃着满毅递来的卤蛋。那一天她还以为流干了所有眼泪,没想到过了几年,这些眼泪又这么肆无忌惮地流了出来。
停在希尔顿门口,韩家阅牵着沙璇的手走了进去。
雪已经停了,但地上已是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满毅抱着一个保温锅,踩着雪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保温锅里是他晚上在家自己卤的鸡蛋,沙璇很爱吃,他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做一些给她送过来。他在表哥的教育机构做得不错,老实、勤奋,又是信得过的亲戚,所以很快就得到了提拔。他不再住集体宿舍,在沙璇和应晓雨她们的小区附近租了一个单身公寓,走过来只要二十分钟。
他走到楼下,按门牌号呼叫铃,却没有人开门。他正要打电话问沙璇什么时候回家,这时看见门口停着韩家阅的车,借着路灯,能清晰地看见沙璇坐在副驾上,他们拥抱着、亲吻着,好半天才松开手。她依依不舍地下了车,挥手跟韩家阅道别,转身走了过来。
满毅见她走来,便侧身躲在楼道的另一边。他看见沙璇一路轻快地走着,到了楼梯口拿出门禁卡刷了一下,然后哼着小曲儿上了楼。
他抱着保温锅,站在原地。他想起了第一次跟沙璇说话,那天她在联大体育馆的台阶上抱膝而坐,路灯下正在哭泣的她美得晃人。他递给她一个卤蛋,她狼吞虎咽,说很好吃。她离开的时候,回头说:“他一定会喜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