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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吊坠放到枕头底下,抬手想要画符,但画到一半又生生停下,仰面躺在了床上,盯着医院有点发黄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万一去了就回不来,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连大学都考不上了呢?
万一去了能回来但折腾得够呛,又要花很多钱住院呢?
李叔他们肯定又要担心。
是的,担心——他很少接触到这么细腻的情绪,他更熟悉恐惧、崩溃、歇斯底里和绝望、难过,更好的也许有开心、庆幸,但是担心这么温柔的东西落在自己身上,哪怕并不多,他还是受宠若惊,连做决定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那“陈亦临”呢?“陈亦临”会不会也在担心他?
想到这个可能,他又觉得别扭起来,舍不得吃完的酸奶都没那么香了,他叼着小勺在病房里烦躁地转了两圈,又坐在床头心不在焉地看电视,有那么一个瞬间忽然醍醐灌顶。
不是“陈亦临”会不会担心他的问题——是他在担心“陈亦临”。
他担心“陈亦临”发现自己离开会难过,会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张铺满了束缚带的床上,担心“陈亦临”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也担心“陈亦临”会继续做不好的事。
窗帘遮住了房间里的灯光,只能隐约窥见坐在床上的人影,他微微弓着背,似乎在吃什么东西,又起来溜达了一圈,伸了个懒腰。
冷风呼啸,坐在楼顶的人远远地看着那扇昏暗的小窗户,拎着绳子将金色的小葫芦转得飞快。
“他身上有麒麟的八卦坠,周虎还是有点人脉的。”大朗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身体是淡淡的透明色,而坐着的人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实体,甚至在月光下有了影子。
大朗问:“现在你完全没办法靠近他了,再想其他办法?”
“折腾了这么久,没必要。”“陈亦临”低头看着脚下的深渊,“临临他肯定会来找我的,他在芜城无牵无挂,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他的世界里只有我了……所以他肯定会来的。”
饶是大朗见多识广,听他这么亲昵地喊另一个自己叫做“临临”,还是忍不住一阵恶寒,他道:“万一他没来呢?”
“陈亦临”吐了口气,白雾在夜空中缓缓散开:“那就想办法让他来。”
数不清的秽物凝聚在两个人的头顶,黑压压一片遮住了皎洁的月光,穿着黑色风衣的少年站起身来,将金葫芦放进口袋,双手插着兜毫不犹豫地迈向前方,身体疾速坠落的瞬间,夜空中的秽物蜂拥而至,将他彻底湮没在粘稠的浑浊里。
病房中,陈亦林的心脏忽然重重一跳,他猛地惊醒,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青柠香气。
他后背一僵,缓缓地转过头,就看见一枚金色的小葫芦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柜上,猩红的纹路在黑暗中隐隐透出了血色,在葫芦底下压着一张像是随手撕下来的病历单。
陈亦临坐起来打开灯,拿过那张纸条,上面黑色的钢笔字端庄而含蓄:【临临,晚上想吃什么?】
第40章奖励
“陈亦临”这字写的真漂亮。
睡意顿消,陈亦临跷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将那张有点皱的病历单放在大腿上仔细地捋平整,举起来放在又欣赏品鉴了半天,惨白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纸,竟然平添了几分暖意。
“陈亦临”实在太危险,让他差点把小命都丢了,可话又说回来,“陈亦临”可真厉害,连秽都不敢靠近这个八卦坠,“陈亦临”竟然能来看他,可惜他睡着了。
他拿着纸溜溜达达地出了病房,找值班的护士姐姐要了根笔,小姐姐戏谑地问他:“大半夜要笔干什么,写情书啊?”
陈亦临胳膊肘拄着问询台,指了指旁边的花:“姐姐,能给我朵花吗?”
“当然可以,这是今天病人家属送来的,都分完了还剩下两支。”护士姐姐笑道,“粉玫瑰和向日葵你要哪一个?”
“向日葵吧。”陈亦临说。
“送给女孩子还是玫瑰花比较好吧?”护士姐姐看了一下那朵硕大的向日葵,“这是我们都不乐意要剩下的。”
“没事儿,这个大。”陈亦临将那朵向日葵拿了过来,递给她一盒牛奶,“谢谢姐姐,值班辛苦了。”
护士姐姐笑道:“哎哟,快回去休息吧,写情书别写太晚哦。”
陈亦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拿着向日葵喜滋滋地回到了病房。
陈亦临盘腿坐在床上,腿上垫着牛奶箱的外壳,对着那行漂亮的字冥思苦想,斟酌再三后才慎重下笔写道:“我吃过晚饭了,李叔做的清炖大排骨,恬恬姐还给我买了酸奶。”
一开始字写得太大,他又不得已缩小的字迹:“郑恒和魏鑫奇他们都来看我了,我特别感动。你来的最晚。”
想了想,他把【你来的最晚】涂黑,改成了:“你来看我我也很感动。陈亦临。”
笔尖顿了顿,他又把【陈亦临】三个字划掉,继续写:“临临,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你放心吧,我没事,和你在一起玩得很开心。”
纸张太小写不开,他干脆翻了个面继续写:“不过你还是不要继续再做这些危险的事情了,或许我们可以找其他的办法见面。”
他拧起眉,写道:“我差点死了,还花了很多钱住院,我们要三思而后行。”
写完这句话,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有文化,将回信又读了一遍,觉得太过正式,于是在最后又添了一句:“临临,我很担心你。”
写完他又觉得太过肉麻,好像他也变得像“陈亦临”一样黏黏糊糊,笔尖在最后一行字犹疑半晌,还是没有划掉。他将回信重新压回了那枚葫芦底下,又将那朵金灿灿的向日葵放在旁边,才放心地关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