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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七等了好久也没等到邵代柔识趣，眼下想着一步步来，先分权让她晓得厉害，至于人么……若是今后能懂事些乖乖送上门，他还能给几分好脸色，都是迟早的事。
他先前的长咳刚歇一口气，一边喘气一边说话，一脸青白活脱脱像个病痨鬼，邵代柔真怕他说着说着就那么顺着椅子滑下去死了。
小熊氏瞟着邵代柔，干瘪的温柔语气显得很疲惫：“我倒是没什么，就是不知道大奶奶是什么想法。”
邵代柔将视线从李老七调转到小熊氏异常苍白的脸上，心底有些担忧自然而然从眼睛里流出，很好说话：“我一应没什么好说的，你只管尽力就是。”
两个女人一坐一站，打眼瞧一瞧对方，不知是被什么吸取了精气神，面容惨淡得像是互相照镜子。
一年来掌家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阖家上下都习惯了这种混乱颠沛的状态，底下人是最乐见其成的，更别说现在管事的有邵代柔和小熊氏两个人，借这个的名头糊弄糊弄那个，横竖日子是怎么都能囫囵过下去的。
再见到小熊氏已经是几日后的事了，邵代柔走在园子里，抬头望一望，密密匝匝深深浅浅的绿叶灌木将光线掩得密不透风，冬日里光秃秃的萧瑟小径如今看上去曲曲折折不知尽头在何方，寂寂的风倒是还能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每一步都走得飘飘忽忽的，无论朝哪个方向走，一步一步走向的都只会是人生的终点，无论是期待遗憾还是麻木还是恐惧，这一点上都是人人平等。
绕过形状古怪的假山洞石，几个厨娘懒懒散散坐在树荫底下的假山石上嗑瓜子吹牛，脱了鞋袜把脚泡在荷花池里头，怪会享受。
邵代柔不管事，大概小熊氏心思也不在这上头，底下人有一天就晓得躲一天的懒。
若是看见了，少不得要训斥两句，邵代柔只当没看见没听见，正打算绕路走，忽然听见下人们在议论小熊氏。
“……她给七老爷煮冰镇梅子汤，从一颗一颗梅子挑拣过去，看得那么细，怕是一颗虫子眼儿都能瞧见。那份孝心，也不晓得往前她姐姐有没有过，啧啧啧。”
“孝心？”
“不是孝心，是什么心？”
“别说挑梅子了，熬汤也要亲自守着，往炭炉前一蹲一个一个时辰。嘿，她不累我都嫌累。”
“可不是，还不许人在跟前，难道是怕咱们插了道手，在七老爷面前抢了功劳不成？”
有个婆子随手扯了片叶子挡住眼睛躺下来，“谁知道呢，她这么上赶着，兴许咱们很快要有新主子了。”
“那……往后大奶奶怎么办？”
“那我上哪猜去！”
“保不齐都纳了吧？姐妹情深，多好啊。”
管事的往地上啐的一口笑喝道：“这话是诨好说得的？！待到传到主子耳朵里，扒了你的皮！”
话不说，心里头未必不是这么想的，几个人眼睛挤着眉毛，相互间露出一个只可意会的深笑。
有的没的的闲话早就伤不动邵代柔了，她只是想到了小熊氏，没来由的倏忽有些慌乱，希望是她疑心太重，犹豫了半天，还是捏着裙慢慢走到厨上，从窗边凑近去瞧了一眼。
果真像她们说的那样，小熊氏满头大汗蹲在炭炉前，脸颊被火熏出不自然的红艳，白净的面庞沾了灰。
锅里的梅汁艳得刺眼，咕嘟咕嘟像鲜血在冒着泡，熬着熬着，小熊氏突然左右瞧瞧，确定屋里没人，小心从怀里摸出一包黄纸屏息抖开，灰白色粉末尽数抖落进深梅子色的汤汁里，眼底流着彻骨却迷惘的恨意，汤勺搅云覆雨宛如搅弄着一锅鲜血，粉末顷刻就消失无形。
究竟是什么药粉，竟是要背着人放？
联想到李老七每况愈下的身子，邵代柔捂着心口才不叫自己惊呼出声音来。
原来小熊氏从来没从亡姐的死亡中走出来过。
不觉窥见了一个惊心动魄的秘密，一股震撼庞然的凉意将邵代柔从头凉到脚，兴许是意外的缘故，从身后突然传来的脚步声和说笑声都叫她做贼心虚差点原地尖叫着蹦起来。
大约摸是歇够了吧，厨娘们三三两两往厨房回，说着什么要把井里浸的寒瓜切来分吃的事。
一个说：“他小孩子家家懂什么，给他切个巴掌大的一片应付应付，剩余的我们自己吃了就是。”
另一个问：“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再有一人x嗐了声：“瓜皮一扔籽儿一吞，我倒要看看哪个大罗神仙能发现？”
不止邵代柔，厨上的小熊氏显然也听见有人靠近，隔着窗一阵噼里啪啦撞倒东西的细微声音传出来。
李家人多，偷鸡摸狗的事多了去了，邵代柔一瞬间想起了死得不明不白的小花，理智尚且还在摇摆之间，她来不及细想就转身往几个厨娘身前撞去，凛着眉眼凉着声拦住去路问：“什么寒瓜？哪里来的？”
厨娘们被突兀兀冲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面露尴尬，你撞撞我我瞧瞧你，站在最尾的一个实在没法上来回了话：
“是宝小爷早上起来闹着要吃，现上街去买的。不好叫宝小爷吃太多，怕他闹肚子……”
就算邵代柔再不在意也难免气得好笑起来：“所以你们就有商有量先吃上了？”
管事的编不出话来应，只管干巴巴搓着手讪笑。
“行了。”邵代柔拦路虎似的抱着手横在路中间，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以往那些吃喝下肚了的，叫你们吐怕是也吐不出来，也就罢了。往后要是再让我听说谁往厨上乱伸手，该赔银子的赔银子，该发卖的发卖，省得你们全都骑到头上来。”
余光瞥一瞥厨房，不管怎么，反正先把人全打发走要紧，邵代柔刻意重重哼了声道：“西瓜既然井里凉好了，那就别浪费，给宝小爷并二位小小姐房里送去。你们自家去送，仔细别让我瞧见谁躲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