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楚王问（第1页）
对楚王问
（楚）宋玉
楚襄王问于宋玉曰[1]：“先生其有遗行乎[2]？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3]？”
宋玉对曰：“唯[4]，然，有之。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
客有歌于郢中者[5]。其始曰《下里》《巴人》[6]，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7]；其为《阳阿》《薤露》[8]，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9]，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10]，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
故鸟有凤而鱼有鲲。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11]，负苍天[12]，翱翔乎杳冥之上[13]，夫蕃篱之[14]，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鬐于碣石[15]，暮宿于孟诸[16]，夫尺泽之鲵[17]，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
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也，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18]，超然独处，夫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据上海古籍出版社版《文选》卷四十五）
作者档案
宋玉（生卒年不详），战国后期楚国辞赋家，屈原的后辈或弟子，与唐勒、景差“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史记·屈原列传》）。宋玉一生贫寒，曾因友人推荐，入仕于楚顷襄王朝，但官位不高，很不得意。宋玉的作品，见于王逸《楚辞章句》的有《九辩》《招魂》，见于《文选》的有《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风赋》《对楚王问》等。
含英咀华
本文向来被认为主要表现了作者自命清高、孤芳自赏的思想，但仔细品味，读者便不难体会作者更深层的意思，即发泄自己怀才不遇、仕途失意的愤懑与牢骚并讽刺庸陋的世俗之人。其思想精神与屈原的“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一脉相承的。
取譬巧妙、独特，是本文写作上的最大特点。面对楚襄王的责问，他虚构故事，巧妙地把自己比喻为最高雅的歌曲，把世俗之人比喻为不识曲的“属而和者”，又用凤凰与“蕃篱之”、鲲鱼与“尺泽之鲵”的对比，说明高低不同、大小迥异、志趣各殊的两种事物，是无法相互理解，也无法进行比较的，从而以艺术的手法说明了自己不被世俗之士所理解，甚至遭到毁谤的原因。其中尤以“曲高和寡”的比喻最为奇妙。它揭示了一个最基本的道理：越是高雅的东西，所接受的人也越少。另外，本文在语言形式上已基本接近于散文，虽然其构思、布局仍和辞赋相同，但通篇都不押韵，句式也基本上是散句，“是一篇完全散体化的赋体杂文，对后来的赋体杂文有明显的影响”（郭预衡《中国散文史》）。
思考练习
1。本文主要表现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曲高和寡”的比喻揭示了什么道理？
2。本文写作上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文中“《下里》《巴人》”、“《阳春》《白雪》”以及“凤”与“藩篱之”、“鲲”与“尺泽之鲵”的形象各有什么比喻意义？
3。找出出自本文的成语，说明其在本文的意义以及后来的引申义。
4。阅读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的一段，将其译成白话。
大夫登徒子侍于楚王，短宋玉曰：“玉为人体貌闲丽，口多微辞，又性好色，愿王勿与出入后宫。”王以登徒子之言问宋玉。玉曰：“体貌闲丽，所受于天也；口多微辞，所学于师也；至于好色，臣无有也。”王曰：“子不好色，亦有说乎？有说则止，无说则退。”玉曰：“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登徒子则不然：其妻蓬头挛耳，唇历齿，旁行踽偻，又疥且痔。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王孰察之，谁为好色者矣。”
[1]楚襄王：楚顷襄王，名横，战国后期楚国国君，前298～前263年在位。
[2]遗行：可遗弃的行为，不好的、不检点的行为。
[3]不誉：非议、毁谤的委婉说法。
[4]唯（wěi）：应答声。
[5]郢（yǐng）：楚国国都，在今湖北江陵西北。
[6]《下里》《巴人》：当时楚国民间流行的通俗歌曲。
[7]国：都城。属（zhǔ）而和（hè）者：跟着一起唱的人。属，跟着。和，和谐地跟着唱。
[8]《阳阿（ē）》《薤（xiè）露》：当时楚国歌曲名，比《下里》《巴人》高雅。
[9]《阳春》《白雪》：也是当时楚国歌曲名，比《阳阿》《薤露》更高雅。
[10]引商刻羽，杂以流徵（zhǐ）：高唱商音，低吟羽音，并以流畅的徵音相配合。引，向上扬。刻，细镂。商、羽、徵，都是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中的音级名，商音高亢，羽音细腻，徵音流畅。
[11]绝云霓：穿越云层。
[12]负苍天：背负青天。
[13]杳冥：极远的天空。
[14]蕃篱：篱笆。（yàn）：一种小鸟。
[15]暴（pù）：晒。鬐（qí）：鱼脊。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县北。
[16]孟诸：古代大泽名，在今河南商丘县东北。
[17]尺泽之鲵（ní）：一尺来深的小水塘中的小鱼。鲵，小鱼。
[18]圣人：杰出的人物。瑰（guī）意琦行：卓异的思想和不凡的行为。瑰、琦，奇特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