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无形的涟漪与老人的恐惧（第1页）
接下来两天，风止谷表面依旧遵循着千百年来的节奏——缓慢、宁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人们扛着工具进山林、下田地，女人们在家操持家务、照看孩子，炊烟按时升起，飘着让人安心的食物香。
可在这看似永恒的平静下，林枫却觉得自己像根越绷越紧的弦。那股来自西方裂鳞山脉的诡异波动，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强度也悄悄增加。
它不再只是傍晚时分细微得几乎能忽略的触动。有时是正午阳光最烈时，他正帮巴顿叔整理柴垛，毫无来由的心悸会猛地攥住他，让他瞬间头晕眼花，只能扶着粗糙的木柴大口喘气，像心脏被冰冷的手捏了一下又骤然松开。巴顿叔只会粗声问他是不是中暑，递过一瓢凉水。
有时是万籁俱寂的深夜，他会被强烈的窒息感惊醒，像沉进冰冷漆黑的水底，周围是无边的死寂，绝望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了单薄的寝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侧耳听，窗外只有风声掠过屋顶的轻响，还有远处溪流不停的潺潺声——一切如常。
但最可怕的一次，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午后。前一夜没睡好的他，靠在谷场边的草垛上打盹。暖洋洋的阳光晒在身上，几乎要把他带入梦乡。
就在意识模糊的瞬间，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带着说不出的痛苦与绝望，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他的脑海！
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首接在意识里炸开！清晰、逼真，仿佛有个濒死的灵魂贴在他耳边，发出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啊！”林枫猛地弹坐起来，短促地惊叫一声，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他惊恐地环顾西周——午后的谷场空无一人，阳光狠狠炙烤着大地，扬起细尘。几只土狗懒洋洋地趴在阴凉处吐舌头，远处有妇人坐在屋檐下一边缝补一边低声聊天。一切平和得不能再平和，仿佛刚才的恐怖声响只是他困极了的噩梦。
但……不是梦。
他颤抖着抬手，猛地按在胸口。那枚乳白色的玉佩，正散发着持续、明确的灼热！温度甚至有些烫人，紧紧贴着皮肤，像个无声却焦急的警告，清清楚楚地证明刚才的感觉绝非虚妄。
这种只有他能感知的异常，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孤立，恐惧也越来越深。他不再是那个只向往外界美好的少年，某种沉重、冰冷的东西，正通过这种诡异的方式，一点点侵入他的世界。
他再也扛不住这份压力，试探着问平时一起玩的伙伴：“嘿，你们最近…有没有感觉到不对劲？比如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或者…听到奇怪的声音？”他尽量让语气像随口的玩笑。
伙伴们茫然地看着他，接着爆发出哄笑：“林枫，你是不是干活太累，出现幻听了？”
“奇怪的声音？我只听到我阿姆骂我的声音！”
“心里咯噔？你是不是偷看阿兰洗澡被发现了？”又是一阵促狭的嬉闹。
他们的反应让林枫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他们什么都没感觉到。巨大的困惑、近乎被遗弃的孤独，混着悄悄滋长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他，几乎要让他窒息。
最终，在一个午后，趁着母亲午睡，林枫再也忍不住，怀着近乎绝望的心情，悄悄溜到谷地最边缘——库兹爷爷独居的低矮旧木屋前。
老人正坐在门前磨得发亮的树墩上，就着一小碟油亮的咸豆，眯着眼小口啜饮自家酿的果酒，酒气辛辣刺鼻。午后的阳光晒得他满是皱纹的脸泛着红晕，看起来昏昏欲睡。
“库兹爷爷。”林枫走近，轻声叫道，声音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老人迷迷糊糊睁开醉眼，浑浊的眼球转了几下，才聚焦在林枫身上。他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起来，喷出浓重的酒气：“哦…是小林枫啊…来得正好，陪爷爷…嗝…喝一口？这酒劲头足，暖和…”
“爷爷，我又来打扰您了。”林枫在旁边一个树根凳子上坐下，双手紧张地交握，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和盘托出——他太需要有人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我…我最近总感觉到一些…很奇怪、很不好的东西。”
“嗯？啥奇怪东西？梦见捡到…嗝…大块狗头金了？”老人眯着眼，醉醺醺地打趣，显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不是梦…”林枫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想把那种说不出的感觉描述准确，“是一种…感觉。好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特别沉、特别不好的东西…在震动。不是声音，是震到心里头的那种。”他指了指心口，“有时候，还会突然心里一揪，疼得厉害，好像…好像听到特别惨、特别可怕的叫声，但不是用耳朵听的，是首接…首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
他越说越急，语速加快，像怕被恐惧淹没：“而且每次都这样！我爹留下的这块玉佩，”他猛地从衣襟里拉出玉佩，“它每次都会变热！很烫！就像…就像在警告我一样！”
随着林枫急切的叙述，库兹爷爷脸上的醉意和漫不经心迅速褪去。他的眼神渐渐清明，浑浊的眼球里先是充满惊疑，仔细打量着林枫焦急苍白的脸，接着，一种深切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惊恐，像潮水般淹没了他苍老的面容！
当林枫提到“玉佩发热”时，老人干瘦、布满老年斑的手猛地一抖，粗糙的木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残余的浑浊酒液洒在干土地上，瞬间渗进去，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像被毒蛇咬了一样，猛地探出身，一只冰冷如铁钳的手死死抓住林枫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老人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沙哑、急促，还带着明显的颤抖：“小子！你…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感觉不到声音，却能震到心里的动静？！首接响在脑子里的…惨叫声？！还有这玉佩…它…它发烫了？！”
林枫被老人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手臂被攥得生疼，只能惨白着脸用力点头。
库兹爷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一丝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
“别深究！听见没有！千万别再去深究那东西！”老人几乎是嘶吼，尽管压低了声音，可恐惧却喷薄而出，“那可能是…可能是‘它们’弄出来的动静！是‘寂静回响’靠近的征兆啊！”
“寂静回响？”林枫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窟——古籍上那些抽象恐怖的描述，瞬间有了冰冷的实感。
“对！就是那个该被彻底遗忘的鬼东西！”库兹爷爷的眼珠因恐惧微微外凸，剧烈颤抖，“老得快掉渣的传说里讲过…它们不吃不喝，吞噬的是别的东西！是声音！是光！是活人身上的热气儿和魂灵儿！它们过处，什么都留不下，鸟不叫，虫不鸣，连风都没了声音，只剩下一片死灰！绝对的、冰冷的死灰！”
老人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巨凿，裹着遥远过去的恐怖记忆，砸碎了林枫心中最后的侥幸，把他拖进真实的噩梦。
“可是…为什么只有我能感觉到？”林枫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他急需一个答案，哪怕答案同样可怕。
库兹爷爷死死盯着他，目光复杂到极点——有惊恐、有怜悯，还有种说不出的审视。他的视线又扫过林枫胸前的玉佩，嘴唇哆嗦了许久，最终只是更紧地抓住林枫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声音嘶哑而绝望：“不知道…也许…也许是你…体质特殊…也许是你…”他猛地摇头，像不敢深想，“听爷爷的话！忘了它！别再刻意去感觉！别再望向西边！老老实实待在谷里！那东西…不是我们能招惹、能理解的！沾上就完了！彻底的完了！记住！完了！”
老人反复念叨着最后几个字，像要用尽全身力气把恐惧刻进林枫的灵魂——既像告诫林枫，更像说服自己，想驱散重新勾起的、刻骨铭心的恐怖记忆。他那惊恐崩溃的样子，像浓墨一样，深深印在林枫年轻的脑海里，再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