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寒彻(第1页)
其实杨武以为昨晚应该发生些什么——他是说,他跟李星月之间——毕竟、毕竟,毕竟在火场上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氛围确实有点奇怪对吧!
可是李星月从刘司马府回来之后,脸色臭臭的、心情差差的,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又用那种伪装出来的云淡风轻,笑眯眯地调侃他:“你这么晚还没睡,呆在院子里做什么?嗯?小武哥哥?该不会趁着我不在,偷偷练功,想赶超我吧?”
李星月一用这种笑盈盈几连问、悄咪咪插入一两个语气词做隔断的说话方式,话头话尾也不知哪几个字构成,反正听起来每个音节都像是沾满了蜜一样,让他两只耳朵听得甜丝丝的。她话音尾巴也翘呼呼的,跟偷偷埋了个钩子一样,一句一个上撩,勾得他满脑子都晕乎乎的,也轻飘飘的随着她绕起话来。
“没,没!我……在……守夜。嗯。”他自诩故作镇定的功夫已是上乘,不过就是挠了挠脑袋、蹭了蹭鼻子、碾了碾脚尖。
“你很可疑!你在撒谎!小武哥哥,你最好不要妄想了!”李星月大概是被风吹得脸颊红红的,表情凶巴巴地戳了戳他的臂膀,“我永远都不会被你打败的!明天你还是要帮我忙的!”
李星月显然目的达成了,挑着眉梢笑嘻嘻地看着他:“小武哥哥,你呀你呀,明天还是要老老实实替我做件事哦~”
唉……她也真是的……杨武忍不住笑着垮肩,叹气再叹气——她要他做事,那需要这些个花里胡哨的借口、理由什么的……算了算了,反正她从小到大都在不着四六的时候,需要“师出有名”,给她吧,那就给她个名义喽~
——所以杨武就忘了,他本来等在院子里,是准备一见着她要问的什么来着。那层窗户纸,就这么“阴差阳错”“可悲可怜”的留到了最后,静静地等待着另一个火夜。
不过,就算杨武当时想起来也不会旧话重提,毕竟年少,总觉得时候尚早,不急,不急……
更何况,他也并不是很能明确那股暧昧的氛围呀,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算得上一件“人生大事”吧?他可不得好好揣摩、细细思量之后才有个一二三步的筹谋?
但是他跟谁去“揣摩”,跟谁去“思量”啊?
驿馆里那几个呲牙咧嘴穷等着看热闹拱火的镖局弟兄们?还是他那个明显“胳膊肘往外拐”跟李星月“同气连枝”的好姐姐?难不成还能是那个情窦未开整天“女郎”长“女郎”短的黄毛小丫头?
唉,难难难……小时候,账房先生给李星月请的教书先生怎么唱的来着?那首诗——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他观自己的感情之路,也不过如此了。
杨武神情惨淡地带着昨日李星月引进城的那几个同样神情惨淡地流民,挨家挨户地推销着他们的劳动力,顺便勾肩搭背地跟各位掌柜、工头怅惘人生,三言两语、四杯五盏多少攀谈出六七分体面交情甚至还获赠了一个毛多布厚的大斗篷,且又偶遇了刘司马家的千金,终究稳稳妥妥地帮这几个流民找到了门路,好歹没辱没李星月的信任。
意外的是,刘司马家的千金并不像她父亲那般冷酷蛮横,刨开她身边那个八句不离家室、九句不掩粗鄙的兄长来看,竟然确实有些温婉良善。杨武不由想起对她偶有提及、时时赞赏的李星月,胸膛里酒精热融融地烘烤着,不免有些防备倒软:“刘女郎,在下不才,有个事儿想帮朋友打听打听……”
刘乐妍确实是个好姑娘,但是刘乐妍并不是一个情窦开蒙过的好姑娘,所以她对这些个儿女情长也大多都是道听途说或者纸上谈兵。
不过,刘乐妍是个聪明的姑娘,她连听带看,猜得出这个“朋友”大概姓“杨”名“武”,那个心上人身处镖局既非“杨镖头”也非“周姓小丫头”。并且,刘乐妍是个善良的姑娘,她希望这是件两情相悦的美事,于是交浅言深、旁征博引地使他往乐观、积极的方面想,肯定他、鼓励他,告诉他时机成熟的时候那位朋友的勇敢只会是段佳话。
到此为止两个人也不能说得更多了,旁边的刘安泰再是愚钝、散漫此时也会觉得杨武冒犯而火冒三丈。
不过,这也足够了。杨武又不是真的指望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给他的感情生活指出个康川大道,只不过聪明又善良的好人说出的好话让他郁闷的心绪顺畅了许多,走在寒冬中的大街上也会觉得胸膛熨帖得暖洋洋的。
直到视线尽头的骚乱像柄淬了霜的寒刃一般劈开人群,冬风刺啦啦地灌了过来。
霜刀顶上戳着的,是满脸泪痕、形容狼狈的周安安。
她张牙舞爪的手里,挥舞着李星月四日前买给她的那柄花哨到有些可笑的小小匕首。她的小刀上是血、手上是血、胳膊上是血……脸上、胸前,哪哪都是血……连带着杨武满身的血液一起,就像是瞬间被寒风提起,一股脑倒灌进整个脑袋一样。他的眼球瞬间赤红一片,几乎要把一口牙都咬碎。
杨武没有叫喊,一把拽开脖子上的系带,将自己身上斗篷一抻,在狂风中呼啦啦展开硕大一片,恨不得遮天蔽日一样,几个错步便一个猛子扎到周安安身前,又轻、又慢地用斗篷把她的身体罩住。
“安安,安安!是我啊!”杨武轻轻地握住她战战兢兢的小肩膀,声音洪亮又坚实,掷地有声,“周安安!看我!看着我!是我!你的‘小武哥哥’!”
“一直跑到能见到我们为止!”
周安安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又好像没有看他,只是眨巴眨巴嚎啕大哭,拳打脚踢。
还没等杨武去杀,那个人已经死了——歪着脑袋瘫坐在巷子口,喉管被刀豁开个口子,血流一片。
杨武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围满了一圈官兵、衙役,见了他二人笑起来,一双黑洞洞的眼睛阴恻恻:“杨镖头——”
“叫镖局的各位兄弟受屈了,”钱老五嘴巴一咧,“下官在另一个巷子里发现了——另一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