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父爱如山院外聆心（第1页）

就在杜远那番如同狂风暴雨、夹枪带棒却又字字诛心的激励之词，在长孙冲那间暮气沉沉的院落中激烈回荡之时。一道身着紫色常服、身影略显沉重的人，正静默地伫立在月洞门外的斑驳阴影里，将呼吸都压得极低。正是长孙无忌。他终究是放心不下。杜远离去后，他在书房中坐立难安，心中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既担忧杜远只是碍于自己情面，前来走个过场，言语间未必肯下猛药；更恐惧自己那个在失败与酒精中浸泡太久、心志早已磨钝的儿子，会不识好歹，用冷漠或尖刻的言语冲撞了杜远。不仅彻底毁掉这千载难逢的起复机会，更可能恶了与杜远这日渐重要的朝堂新贵的关系。这其中的风险与期盼，交织成一张焦虑的网，将他紧紧缠绕。踌躇再三，他还是忍不住跟了过来，却在那院门前怯步了。不知该如何介入，只得像个窃听者般，隐在门外，内心充满了为人父的焦灼与彷徨。然而，院内传来的声音，起初是杜远那毫不留情、甚至堪称刻薄的厉声呵斥。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锋，劈开了他多年来对儿子又爱又恨、却又无可奈何的心结；接着，是杜远口中那一个个他同样熟悉无比的年轻后辈的名字，以及他们如今取得的、令他这长辈都不得不侧目的辉煌成就。这些名字和成就如同战场之上隆隆擂响的战鼓，一声声，一下下，重重敲击在他的心扉，也仿佛要震醒院内那沉沦的灵魂；最后，是杜远那掷地有声、不容置疑的“两条路”的最终通牒，和他那儿子在长久的死寂后。爆发出的那一声混合着屈辱、不甘、却又带着破釜沉舟般决绝的——“我接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无比清晰地穿透门廊，钻入长孙无忌的耳中，在他心湖里掀起滔天巨浪。他原本因紧张而微微前倾、紧绷的身体，在听到儿子那一声“接了”之后，渐渐地、彻底地松弛了下来。一直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的双手，也缓缓地、带着一丝脱力感地松开，掌心留下了几道深红的印痕。那双平日里在朝堂之上深邃难测、充满了权衡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却被一层无法控制的热气所模糊，视线变得氤氲不清。他仿佛透过这堵墙，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灿烂阳光下策马扬鞭、笑容张扬、眼中闪烁着不服输光芒的意气风发少年郎，而不是如今院里那个萎靡不振的影子。老了，终究是老了。心肠也比年轻时软了。长孙无忌抬起有些颤抖的手，用宽大的紫袍袖口极其迅速而隐蔽地拭去眼角控制不住溢出的、温热的液体。那不是悲伤的泪，是多年压抑后终于得以宣泄的欣慰，是看到希望之光重新亮起的狂喜，更是压在心头那块名为“儿子不肖”的巨石被一股外力猛然搬开后的如释重负与虚脱感。紧接着，他听到了院内传来椅子轰然倒地的巨响，听到了那决绝的泼水声，听到了儿子用那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发出的重燃斗志的宣言……。长孙无忌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最终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却又无比舒展、仿佛连每一条皱纹都洋溢着新生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为人父看到子辈崛起的由衷骄傲，有对往昔蹉跎岁月的无尽感慨。更有对院内那个年轻人——杜远，那如同再造之恩的、滔天般的感激。“杜远……杜贤侄……”他在心中默念，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与颤抖。“老夫……老夫这次，是真的欠下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啊！你今日此举，不仅是给了冲儿一个前程，一架青云梯……你更是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一场灵魂的重生啊！”他没有选择在此刻进去打扰。他知道，此刻的书房，是属于那两个年轻人——曾经的“对手”。如今潜在的“盟友”——之间达成共识与激励的时刻，不容外人介入。他默默地转过身，脚步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属于年轻时代的雀跃。他细心地将因长久站立而微微褶皱的紫色袍服下摆抚平，深吸了一口秋日清冷的空气，努力让脸上激动澎湃的表情恢复往日的沉稳与威仪。但那眼底深处洋溢的、如同冰雪消融后春水般的笑意，和那如释重负的璀璨光彩，却如何也掩饰不住，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他得赶紧回去，他要亲自守在正厅，他要亲眼看着他的冲儿，洗净铅华，穿上那身象征责任与权力的官袍。精神抖擞、昂首挺胸地，一步步走出这个禁锢了他太久的家门，走向那个属于他的全新舞台。杜远离开了仿佛重获新生的长孙府，夕阳的金辉将他的身影在长安城的青石路上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从容与笃定。他并没有急于立刻前往工部衙门去安排后续，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那间更为熟悉、也更能让他静心思考的书房。，！书房内，烛火早已被心腹下人点燃，跳跃的光芒将室内照得温暖而明亮。他再次亲手摊开那张承载着帝国交通未来的巨幅“大唐标准官道”蓝图，目光在上面那些精细的线条、清晰的标注上缓缓扫过。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深沉而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布局的关键棋子，已然落下。他在心中如同冷静的弈者，重新审视着棋盘上的局势与手中的棋子：“魏王李泰，”他默念，“陛下爱子，亲王之尊，主修全国道路，手握工部资源与工程主导权。富有开创精神，渴望建功立业，是此项国策在战略层面的最高支柱与旗帜。有他在，大义名分与资源倾斜便有了保障。”“房遗爱，”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如今变得黑瘦精干、却干劲十足的身影。“房相之子，看似粗豪，实则心细，长期负责具体工程调度，精通实务，熟悉物料、人力与地方协调，是战术层面不可或缺的、最可靠的执行者与攻坚力量。”“而今日新入局的——长孙冲，”杜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国舅嫡子，身份尊贵无比，背后是长孙无忌这棵参天大树。他本人聪明机敏，早年便有才名，善于交际，如今被我一剂猛药激得锐气重燃，斗志昂扬。正是用来推行那套势必触及权贵利益的《道路交通管理暂行条例》、以身份震慑各方、协调复杂人际关系的最佳利刃与招牌。”一个亲王，一个实干派宰相之子，一个身份超然的国舅之子，再加上自己这个穿越而来、提供核心理念与技术的总规划师。杜远仔细品味着这个新搭建起来的核心班底——要皇室背景有背景，要实务能力有能力，要冲劲闯劲有冲劲，要顶层设计有设计。这个组合，几乎弥补了彼此的所有短板，形成了完美的互补，堪称黄金阵容，足以应对未来可见的绝大多数挑战。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这位总规划师，反而可以暂时从台前退居幕后，享受一段相对的“清闲”。因为最关键的“软件”（规则）和“硬件”（蓝图）草案已经备好，而最令人头疼的“人事难题”也已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圆满解决。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沉住气，耐心等待。等待魏王李泰和房遗爱从外地巡查主要官道工程归来，带回最新的实地情况，以便对蓝图进行最后的微调；等待长孙冲正式接手“道路交通管制司”的印信，熟悉他即将掌管的权责范围，搭建起最初的办事班子，将他那被点燃的斗志转化为实际的行动力；等待那个将所有条件汇聚在一起、水到渠成的最佳时机，将这份凝聚了心血的宏伟蓝图，变为一场轰然启动、席卷大唐的帝国级工程。他给自己缓缓斟了一杯清茶，氤氲的热气带着茶香袅袅升起。他端着茶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长安城渐渐次第亮起的、如同繁星般的万家灯火。这座伟大、喧嚣而充满活力的城市，乃至整个庞大帝国的交通脉络与运行秩序，即将因他之手，发生一场翻天覆地的、超越时代的深刻变化。一种亲手创造历史、塑造未来的巨大成就感与沉静的经营之心，在他胸中交织涌动。棋盘已经布好，关键的棋子均已各就各位，且状态上佳。现在，只等东风俱备，便可落子开局，挥毫泼墨，在这片古老而生机勃勃的华夏大地上。绘就一幅前所未有的“车同轨、行同伦”的壮丽画卷，为这煌煌盛世的肌体，注入更为高效、强健的血液与灵魂。他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任由那淡淡的苦涩与回甘在舌尖蔓延，眼神透过窗棂，望向皇城与更遥远的黑暗天际，充满了沉静的期待与掌控一切的自信。“快了，”他对着夜空，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等你们，回来了。”：（）老李，你想屁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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