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孤军深入草原暗流（第1页）
张诚率领着五百名精心挑选出的北安铁骑，如同五百名融入夜色的幽灵，在临川城西门悄然洞开的短暂瞬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北方无垠的黑暗之中。他们一人双马，甚至部分军官和斥候配备了三匹马，驮负着足够二十日消耗的压缩干粮、风干肉脯、皮囊清水，以及强弓、劲弩、充足的箭矢、还有格物院特制的掌心雷、烟雾弹等非常规装备。他们就像一把被全力投掷出的、追求极致速度与隐蔽的致命飞刀，沿着由“蛛网”提供的、经过反复推演的最隐秘路线，向着北方那片死亡与机遇并存的浩瀚沙海，义无反顾地刺去。
广袤的草原，在秋末呈现出一种壮阔而苍凉的景象。天似穹庐，笼罩西野，放眼望去，尽是枯黄的草海与起伏的丘陵，一首延伸到视野尽头与灰蓝色的天际相接。在这里，五百人的队伍渺小得如同沙盘上的几粒尘埃。
他们严格遵循着昼伏夜出的铁律。白日里，当太阳升起，草原上任何移动的物体都变得异常醒目时，他们便寻找最隐蔽的处所藏身。或是深入干涸龟裂的河床底部，利用高耸的岸壁遮挡；或是潜伏在稀稀拉拉的胡杨林或红柳丛中，用提前准备好的土黄色粗布将军士和战马完全覆盖，与环境融为一体；有时甚至不得不躲进狼群废弃的洞穴或风蚀形成的雅丹地貌缝隙之中。人马保持绝对静默，连咳嗽都要死死捂住嘴，进食也只是就着少量清水啃食硬邦邦的干粮，生怕一丝烟火气或反光暴露了行踪。
夜晚降临，严寒随之而来。草原的夜风凛冽如刀，能轻易穿透皮袄，刮在脸上生疼。星辰和那枚格物院精心改进、精度更高的指南针，成为了他们唯一的指路明灯。在冰冷的月光或纯粹的黑暗里，他们催动战马，以稳定的速度向前疾行。马蹄早己用厚厚的羊毛和皮革包裹，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声响。除了风声和偶尔的战马响鼻，队伍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只有一种压抑的、凝聚到极致的沉默。寒冷是无孔不入的敌人，战士们的手指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缰绳，只能依靠不断摩擦和顽强的意志力维持活动能力。
旅途绝非诗意的远征，而是充满了难以想象的艰辛与无处不在的危险。
一夜，队伍在一片背风的洼地休整时，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数十对幽绿贪婪的光芒。一群被饥饿驱策的草原狼，嗅到了人马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上来，低沉的咆哮声在寂静的夜里令人毛骨悚然。战士们瞬间惊醒，刀出鞘，弩上弦，围成圆阵，将战马护在中间。对峙中，几名老兵迅速点燃了几支浸了油脂的火把，奋力挥舞，并用强弩射杀了试图逼近的头狼，才终于将这群狡猾的猎食者惊退。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若真爆发厮杀，无论胜负，巨大的动静都极可能暴露他们的存在。
另一次，前锋斥候险些与一个正在夜间迁徙的庞大狄人部落撞个正着。远远望去，火把连绵如同地上的星河，牛羊嘶鸣，人马喧哗，队伍浩荡，根本望不到头。张诚立刻下令全军急速转向，利用一处浅洼地匍匐隐藏，足足趴了半个时辰，听着蹄声、车轮声和狄人的吆喝声从不到一里外隆隆而过，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一旦被发现，在这开阔地带，他们这五百人将面临灭顶之灾。
最可怕的考验来自一场突如其来的黑沙暴。天色骤然变暗，远方的地平线被一道接天连地的、浑浊昏黄的巨墙所取代，狂风卷起砂石，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呼啸。能见度瞬间降至几步之内，人马被吹得东倒西歪，难以立足。张诚声嘶力竭地大吼，命令所有人下马，用绳索互相连接，紧紧抱住马腿，趴伏在地，将头埋入臂弯，硬生生扛过了这场天地之威。沙暴过后，人人如同从土里刨出来一般，满身沙尘，口鼻耳眼皆被堵塞，几匹战马受惊跑散，万幸的是没有人员失踪。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辨明方向，士气一度颇为低落。
“将军，”一名被特意挑选出来、精通狄语和草原地理、曾在边境与狄人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兵斥候，匍匐到张诚身边，声音干涩地低声汇报，他的嘴唇己经因为缺水和风沙而开裂，“再往前强行军约百里，就是尕尔湖流域了。那是附近好几个中等部落最重要的夏季牧场，水草丰美，现在虽然入秋，但肯定还有部落在那里盘踞，收取最后一批过冬的牧税，守卫的眼线和巡逻队恐怕会比之前频繁密集数倍。”
张诚摊开那张绘在羊皮上、标记简略却至关重要的地图，就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手指在代表尕尔湖的区域划过，眉头紧锁。绕行，是唯一的选择。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指向地图上尕尔湖西面一片表示戈壁荒漠的区域：“传令，放弃靠近尕尔湖的路线。全军转向西，进入戈壁滩边缘行军。”
“将军，戈壁滩…”老兵斥候面露难色，声音更加苦涩，“那片地方鸟不拉屎，碎石遍地，极其难走，更关键的是…极度缺水！我们携带的清水，经过这些天的消耗和沙暴中的损失，己经不足一半了。穿越戈壁，恐怕…”
“我知道。”张诚打断他，声音沉稳得如同磐石，仿佛能吸收掉所有的不安，“告诉弟兄们，水要按滴计算着喝。马匹也尽量节省。戈壁难行，但也正因如此，狄人的巡逻才会最松懈。这是代价最小的一条路。咬紧牙关，再坚持一下，只要成功绕过尕尔湖区域，前途便会开阔许多。”
他的镇定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像一剂强心针，缓缓注入了有些惶惑的军心。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队伍再次开拔，转向更加艰苦的西线。
他们如同最狡猾的沙漠狐，在最荒凉贫瘠的地带艰难穿行，用毅力对抗着缺水和疲劳。偶尔，他们会极其谨慎地捕捉极少数落单的狄人牧民或巡逻范围过大的小股斥候。行动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但从这些俘虏口中零星套取的信息，经过拼凑和分析后，却让张诚等人精神为之一振。
情况似乎比伊本情报中所说的还要乐观！兀朮为了此次南征，几乎抽空了王庭周边所有忠诚于他的核心部落的青壮战力，留守王庭区域的兵力异常薄弱，且多为老弱妇孺，或是那些被兀朮打压、心怀怨望、被迫臣服的中小部落提供的、士气低落的辅助兵力。王庭内部，关于兀朮弑父篡位的行径，并未随着时间平息，反而在留守的各部贵族中暗流涌动，私下议论纷纷，几个拥有一定实力的大部落首领更是表面顺从，暗地里却各自打着算盘，互不服气，局势微妙而脆弱。
“天助我也…殿下果然洞察先机…”张诚在心中默念，握着缰绳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用力。所有的艰辛和风险，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回报的意义。他们这支深入虎穴的孤军，不再仅仅是一把寻求同归于尽的匕首，更可能成为点燃草原权力斗争烈焰的那一点星火！
他们调整着呼吸，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更加小心谨慎地向着最终目标——那片象征着北狄权力核心、此刻却外强中干的王庭区域，如同最耐心的猎人般，悄然潜行而去。草原的暗流在他们脚下涌动，而他们，正试图成为搅动这潭深水，乃至引发滔天巨浪的那根看不见的棍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