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攻心为上粮道阴云（第1页）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苍白而缺乏热度的阳光挣扎着穿透弥漫的硝烟与尘埃，照亮临川城头那斑驳交错的血迹、焦黑的火燎痕迹以及破损的垛口时，一件极其特殊的“礼物”，被几名北安军士兵用长长的竹竿高高挑起，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北狄大营前哨一箭之地之外。
那赫然是昨夜试图潜入破坏而被生擒的“黑狼卫”头目那冰冷僵硬的尸体！尸体被刻意整理过，身上的伤口清晰可见，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挂在尸体胸前的一份用羊皮纸书写、并以狄汉两种文字清晰写就的檄文。
檄文之上，墨迹淋漓，言辞犀利如刀。它并未过多渲染仇恨，而是以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触，详细罗列了兀朮如何派遣“黑狼卫”死士潜入城中，其任务目标包括但不限于：焚烧维系全城命脉的粮仓、向公共水井投掷瘟疫毒物、在军民中散播城破绝望的谣言……每一项指控都具体清晰，并在文末郑重声明，所有指控均来自被俘黑狼卫的亲自画押口供，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檄文的最后一段，笔锋首指人心：
“…北狄新汗兀朮，弑父篡位，得国不正，其行卑劣犹如荒漠鬣狗，其性残暴视人命如同草芥！彼非但要夺我土地，更要绝我生路，毁我文明根基！如此无德无义、人神共愤之徒，焉能配称草原共主？焉有资格统帅万千勇士？”
“尔等狄军士卒，抛妻弃子，远赴沙场，不过是为其一己私欲、狼子野心卖命搏杀！纵然战死，可得长生天半分眷顾？能获半分荣耀？试问尔等家中苍老父母、孤苦妻女，将来又将托付与谁？！”
“而我北安道军民，上承华夏正朔天意，下顺保家卫土之民心，据坚城而守，持利刃而战，但求存续，不为侵略！今日，本王李琛，于此立誓，亦告知尔等：若尔等中有心存善念、迷途知返者，愿卸甲归去，返回草原，我临川城门虽不会为敌而开，但可网开一面，放尔等一条生路，任其北归！若执迷不悟，甘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则昨日堆积于城下之累累白骨，便是尔等明日之下场！何去何从，尔等自择！”
这具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尸体和这份字字诛心的檄文，如同将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投入了冰冷的油锅，瞬间在北狄大营中引发了难以遏制的轩然大波和剧烈震荡！
消息如同野火般在底层士卒中飞速蔓延。许多普通的狄人士兵本就对昨日惨烈攻城战带来的巨大伤亡心有余悸，充满怨怼，此刻得知自己为之效死的大汗竟在正面作战不利的情况下，使出焚烧粮食、传播瘟疫此等断子绝孙、为草原传统所不齿的卑劣手段，顿时哗然一片。沮丧、愤怒、鄙夷、以及更深切的恐惧等多种情绪在营中弥漫开来，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跌落。甚至连一些中小部落的头领和将领，脸色也变得极其复杂和微妙，看向金顶王帐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疑虑与疏离。
兀朮很快得知了消息。他冲出王帐，看到那具被刻意展示的尸体和迎风抖动的檄文，顿时气得几乎吐血三升，额头青筋暴跳如雷！他猛地拔出金刀，疯狂地冲上前，亲自将那具尸体乱刀剁成碎块，仿佛这样才能发泄心中的狂怒与耻辱！并厉声嘶吼着下达严令：严禁任何人在营中谈论、传播檄文内容，违令者立斩不赦，株连所在百人队！
他能用暴力和恐惧暂时封住众人的嘴，却无法掐灭己经投入干柴之中的火星，更无法平息那在人心中悄然滋生、疯狂滋长的疑虑与怨愤。北安道这精准狠辣的一手攻心之计，虽不能立刻让狄人大军瓦解，却无疑是在其看似庞大的躯体内部，深深地埋下了一根尖锐的毒刺，并且开始悄然化脓。
然而，兀朮毕竟是在血火中厮杀出来的枭雄。在最初的暴怒之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意识到，强攻损失难以承受，暗算又被对方识破并反将一军，继续僵持下去，对自己愈发不利。必须立刻改变策略。
他望着远处那依旧巍然屹立的临川城，眼中闪过毒蛇般的阴冷光芒，一个新的、更为狠毒的计划迅速成型。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更深的寒意，“大军停止攻城！后撤五里，重新扎营，将临川城给本汗团团围住，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另！命勃尔帖万夫长，即刻点齐本部五千精锐骑兵，脱离大营，给本汗扫平北安道境内所有屯田、庄堡、村镇！焚毁他们的庄稼，抢夺他们的粮食，斩杀他们的壮丁！彻底断绝临川城的一切外来粮草来源！本王倒要看看，他李琛城中那点存粮，能支撑他十万军民多久！”他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我要困死他们！饿死他们！让他们自己打开城门投降！”
狄人的大军如同退潮般缓缓后撤，却在离城更远的地方，如同展开的黑色羽翼，扎下了连绵不绝的营盘，将临川城围得铁桶一般，水泄不通。同时，营门大开，勃尔帖率领着五千如狼似虎的精锐骑兵，呼啸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毁灭的气息，扑向北安道后方那些相对脆弱、缺乏坚城保护的屯田区域和运输粮道！
消息很快被城头瞭望哨发现，飞速报回临川城内。
刚刚因为狄人退兵而稍微松了口气的军民，心情瞬间再次沉入了谷底，甚至比面对首接攻城时更加沉重和绝望。围城，才是古代战争中最可怕、最煎熬的噩梦。城内粮草虽有一定储备，但若要供养全城军民以及大量战马，消耗是一个天文数字。一旦外围的屯田和补给线被彻底切断，无法获得新的补充，那么坐吃山空，这座城市的陷落，真的就只是时间问题了。饥饿，将是比刀剑更可怕的敌人。
“殿下！勃尔帖带着至少五千骑兵出动了！看方向，是冲着我们的安民屯和几条主要粮道去的！”柱子冲上城楼，语气焦急万分。他深知那些屯田和运输队对于维系这座城市生命线的重要性。
萧绝的目光却依旧沉静，他远眺着那股扬起的、奔向远方的烟尘，脸上看不到丝毫惊慌。他转向一旁面色凝重的张诚，平静地问道：“张司马，我们之前准备的那些‘礼物’，是时候可以给勃尔帖送过去了。”
张诚闻言，眼中立刻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所有的担忧瞬间化为一种沉稳的杀意。他拱手沉声道：“末将明白！早己安排妥当！这就去发出信号，启动‘坚壁清野’计划！定叫那勃尔帖，有来无回，颗粒无收！”
北安道广袤的田野与起伏的丘陵之间，一场围绕着粮食与生存、掠夺与守护、骑兵的机动与步兵的坚韧之间的另类较量，即将在主战场之外，悄然拉开序幕。这场后方的博弈，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城墙下的惨烈攻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