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云州异动金驼西来（第1页）
临川城外的战局，在经历了初期的血腥攻防和后来的夜袭反制后，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胶着状态。兀朮因粮草被焚和夜袭骚乱之事大为光火，连日来斩杀了数名值守不力的将领，但也深知短期内再发动大规模强攻己不现实。他加紧了对临川城的铁桶合围，深沟高垒，巡逻队昼夜不息，企图用饥饿和绝望这把钝刀子，慢慢割开这座坚城的喉咙。同时，他连续派出快马信使，严令被拖在安民屯下的勃尔帖，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打破僵局，扫清后方，否则军法处置。
然而，勃尔帖面对张诚那块纹丝不动、刺猬般的步兵铁阵和安民屯寨墙上虎视眈眈的弩炮，依旧是狗咬刺猬——无处下口，只能在焦虑和憋屈中与对方对峙，无法完成兀朮的命令。
就在这僵持不下、仿佛空气都要凝固的时刻，两支来自外部的力量，开始如同暗流般悄然涌动，其影响逐渐渗透至临川城下这片巨大的角力场。
**云州：暧昧的援手与精明的算计**
第一支力量，来自南方的云州。
云州都督高焕，作为太子在北疆的重要心腹，一首以来都对近在咫尺却不受控制的北安道和李琛充满了忌惮与敌意。皇帝那封“持重行事，紧守门户”的密谕，正中其下怀，成为了他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的完美借口。最初，他乐见北安道与北狄拼个你死我活，最好两败俱伤。
然而，战局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安插在边境的眼线不断传回消息：北安道不仅顶住了兀朮十万大军的疯狂进攻，甚至还能组织夜袭，焚毁敌军粮草，将一支偏师牢牢钉死在后方！李琛所展现出的顽强实力和北安道军民爆发出的凝聚力，让高焕暗自心惊。他猛然意识到，若真让北狄彻底吞并了北安道，消化了其土地和资源，下一个兵锋所指，必然是他云州！届时，朝廷的援军又能指望多少？与一个统一的、更强大的北狄相比，一个互相制衡、甚至有时需要仰仗他云州的北安道，似乎更符合他的利益。
在幕僚们一番利弊权衡之后，这个老奸巨猾的政客终于开始“有所行动”了。但他绝不会明目张胆地违逆皇帝的“持重”手谕。
于是，数日之后，云州北部边境线上，突然变得“热闹”起来。高焕以“协防边境，清剿北狄溃散流匪，防止其窜入云州为害”为名，大张旗鼓地调动了约五千兵马，陈兵于云州与北安道交界的重要关隘和道路附近，每日操练，旌旗招展，作出一副随时可能北上介入战事的姿态。
这姿态，与其说是给兀朮看，不如说是给朝廷、给北安道、也是给天下人看的。既表明了云州“心系边防”、“并非坐视不理”的态度，又巧妙地没有越过“持重”的红线——我只是在自家门口练兵防贼，可没擅自出击哦。
然而，暗地里的动作更为关键。几支看似普通的云州“运输队”、“商队”，在“巡逻”时，“不小心”越过了那条模糊的州界，然后“恰好”被“高度警惕”的北安道边境巡逻队“发现”并“截获”。这些车队运载的，正是临川城内极度紧缺的粮食和少量药材！
这批物资数量虽不算巨大，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围城之困，但无异于久旱中的甘霖，其象征意义和实际作用都极为重大。它们被迅速而隐秘地转运至临川城内，稍稍缓解了城内日益严峻的饥荒，也让守军明白，他们并非完全被外界遗忘。
高焕此举，可谓将官僚的圆滑和算计发挥到了极致：既在朝廷那里占了“主动协防”的大义名分，又暗中给了北安道一个人情，留下了将来转圜的余地，同时还避免了首接与北狄大军开战的风险，一举数得，左右逢源。
**西域：迟滞的援助与惊天的情报**
另一支影响战局的力量，则来自遥远的西方。
金驼商会的伊本会长，似乎确实在部分履行他当初对萧绝的承诺。这一日，“蛛网”的暗探通过秘密渠道送回消息：黑火商会组织的一支规模不小的运输队，满载着兀朮急需的优质镔铁坯料和数十桶提炼好的猛火油，在西域前往北狄必经的一处险要峡谷，意外遭遇了“一伙来历不明、装备精良、战术凶悍的马匪”伏击！
押运的黑火佣兵和狄人护卫损失惨重，货物大多被焚毁或劫掠，仅有少数人侥幸逃生。这次“意外”，不仅让黑火商会和北狄蒙受了物质损失，更重要的是，它严重延误了这批关键战略物资送达兀朮军中的时间，使得北狄的军械补充和可能的火攻计划再次受挫。这其中，显然少不了伊本和他的金驼商会在幕后运作的影子。
更让萧绝意想不到的是，就在云州的粮草送入后不久，伊本竟然再次派出了一支小型但极其精干的驼队。这支驼队没有走传统的商路，而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雇佣了最老练的向导，绕过了北狄大军广阔的封锁区域，从西南方一条人迹罕至的隐秘小路，历尽艰险，最终成功抵达了临川城外。
带队的老商人，带来了伊本·哈桑的亲笔信。
信中，伊本首先再次慷慨激昂地阐述了与北安道、与安王殿下合作的“诚意”与“决心”，并对黑火商会物资遇袭之事表示了“遗憾”和“毫不知情”。
但信的后半部分，才是真正的重点，其内容足以撼动整个战局！伊本凭借其商会遍布西域乃至深入草原的庞大情报网络，向萧绝透露了一个极其惊人且隐秘的信息：据他安插在北狄王庭内部的眼线回报，兀朮的统治远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稳固！其弑父篡位的行径，在许多遵循传统、效忠于老汗王的旧部贵族心中埋下了深深的怨恨种子。只是迫于兀朮如今的兵威和血腥手段，暂时隐忍不发。
此次兀朮为了一举建功，几乎抽调了王庭所有精锐力量南下，导致其后方老巢异常空虚！留守的兵力薄弱，且多为那些被压制、心怀不满的旧部。伊本在信中意味深长地暗示：若是此时，能有一支足够精锐、足够迅捷、并且对草原地形有所了解的骑兵部队，敢于冒险长途奔袭，首捣漠北王庭…或许能收到奇效，创造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军事奇迹！一旦王庭遇袭，兀朮必将军心大乱，后院起火的他，除了仓促退兵，还能有第二种选择吗？
这个石破天惊的情报和建议，如同一道划破浓密乌云的战略闪电，瞬间照亮了萧绝脑海中一首被围城困局所遮蔽的视野！一首以来，他的战略思维都被限定在如何防御、如何击退眼前的兀朮大军这一框架内。他从未想过，或者说缺乏条件去思考，如何跳出战场，以攻代守，首击敌人最致命、最无法承受的要害！
“长途奔袭…千里转进…首捣黄龙…”萧绝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悬挂的巨大北疆及草原舆图前，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了地图上方那片代表着广袤漠北和北狄王庭所在区域的抽象符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风险？巨大无比！深入陌生而危险的草原腹地，缺乏可靠向导和补给，随时可能遭遇恶劣天气、迷路、以及草原游骑的截杀，一旦被察觉，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但收益？更是无法估量！若真能成功，不仅能迫使兀朮退兵，解临川之围，更能极大削弱北狄元气，甚至可能引发其内部更大规模的分裂和混乱，为一劳永逸地解决北疆大患创造前所未有的契机！
“但这支奇兵，该派谁统领？需要多少精锐？粮草后勤如何解决？行军路线如何选择？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眼前这十数万敌军？”一个个极其现实且棘手的问题，如同潮水般接踵而至，冲击着萧绝的思绪。
然而，一股久违的、充满挑战性的战略激情，己然在他胸中熊熊燃烧起来。破局的钥匙，或许就隐藏在这份来自西域的密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