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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英挑着的长眉皱起,这话说得蹊跷,从前做夫妻时,天天数落她咄咄逼人,叫她不要一天到晚叙旧,要能容不妒,现在做君臣她全做到,他的要求却反过来。
身为君王,却总朝令夕改。
王玉英起身:“既然陛下觉得臣不顺眼,那臣就告辞了,免得杵在这里给陛下添堵,加重病情。”
作了揖就朝门口抬腿。
徐恒抿唇泄气:“没有不顺眼,你再坐会吧。”
王玉英坐回椅上,但不想再聊一个字的儿女情长,另起话题:“臣进来时瞧见宫里正兴土木,请问打算建什么?”
徐恒该不会跟那些前朝的君王一样,因为病重开始神神叨叨建佛塔吧?
徐恒一笑:“朕打算一模一样再造一座将军府,保管比你那二进院像。就修在寝殿旁边,你念家时可以来这里常住。”
王玉英一怔,接着拍扶手怒斥:“你简直是个疯子!”
她毫不犹豫离开福宁殿。徐恒望着她不曾回头的背影,一阵剧咳,五指紧紧抓着胸口,门口的庆福听见争吵,急忙跑进来,扶住挣扎着要起床的徐恒:“陛下,陛下,您不能再大喜大悲啊!”
徐恒亦知这一下经络重堵,喘着气道:“拿针来。”
施针频繁,他已会自个放心头血,咬紧牙关,将庆福取来的长针狠狠刺入指中。待十指放完,身子好些,他再去追王玉英。
王玉英健步如飞,胸脯起伏:他这个疯子!疯子!
一来天已经黑了,二来在气头上,她直走到宫门口才发现郑扬之立在不远处,顿时迁怒,狠狠剜他一眼,郑扬之即刻漾笑。
第47章·卌七
下一霎,郑扬之敛容,快步朝王玉英走近,拱手,言辞恳切:“在下正要出宫办事,恰巧同途,但见仙师怒容未消,一直不敢在仙师眼前露面,更不敢打扰,怕仙师瞧见更增愠色。”
王玉英扬下巴:“那你倒是后退呀,怎么越走越近?”
口是心非,没半点自知之明。
郑扬之柔声应答:“因为仙师一路含嗔,在下着实担心,哪怕挨骂挨揍,也要冒大不韪来劝一句莫生气,气出病躺床上四、五日下不来,可就不好了。”
王玉英眼皮子动了动,冷笑一声。
别说,气还真消了些。
但又怕一说郑扬之胖他就喘上,她还是赶紧撤离,大步流星,郑扬之尾随其后,一脸笑意。
因为校场也在南边,离永嘉巷不远,所以王玉英平时当值不骑马。傍晚庆福请她进宫坐的是宫里的车,这会闹僵,得重新用脚走。将一出光华门,追在后头的郑扬之就开口:“在下斗胆想送仙师一程,不知仙师愿不愿意赏这个脸?”
王玉英眺向不远处等着的郑家马车,揶揄他:“你不是要去办事么?”
黑灯瞎火也不知道办什么。
郑扬之一笑:“非是要事,不急。”
“不必了。”王玉英摇头,“我自己能走回去。”
郑扬之随即抬手,长随会意,将灯笼的挑杆放到郑扬之手上。他前迈两步,亲自递至王玉英面前。
郑扬之张大剪水凤目,微蹙两眉,红唇轻启:“那请允我独乘之前,再赠仙师一点萤火之光。绵薄小礼,仙师总不会再推却了吧?”
灯笼反照,郑扬之的官服和脸都半明半暗,红袍上一圈阴影慢悠悠移至颊面,在他的鼻梁和眉骨间晃荡。
王玉英瞧了会,收回目光,去接挑杆:“谢了。”
她右手随意一伸,未过多考虑,郑扬之又急着往她手边送,王玉英三指指腹一下覆上郑扬之手背,一顺划过他的指和指甲。郑扬之一怔,而后反复回想她拂过的动作,觉得好像时间流逝,既快又慢。
他的右手就这样一直悬着,任挑杆一厘厘从自己手中抽走,光滑的竹竿与指腹摩擦,恍惚也摩挲过心头。
杆全抽走那一霎,郑扬之手上一空,瘦白的食指和中指屈了屈,隐现的青筋跟着指骨一道往内收。
王玉英提灯远去。
萤萤烛火,一轮明月,皆照归人。
她才走十来步,便觉蹊跷,回头一望,原本自己说要乘马车的郑扬之竟重步行追上——他添了件黑色斗篷遮罩官袍,官帽也摘了,要不是手里也提了一盏灯,就完全是个影子。
而他那班长随们,又远远跟在自家公子身后。
你说郑扬之离得远吧,回望这人总在她视线里,说贴得近,王玉英停下来等了好一会儿,他还没走到面前。
期间有一小贩试图向她兜售篮子里如空管排箫的糖葱,王玉英摆手,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