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比试（第1页）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卧牛村外的破庙中，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映得墙上的影子如同鬼魅狂舞。李建成站在铜镜前，指尖抚过自己削瘦的脸颊，那曾是河东百姓眼中温厚仁君的面容，如今已不复存在。他剪去长须，剃短发髻，换上粗布麻衣，连眼神都沉入深潭，再不见昔日贵胄之气。
“使君……”柴绍掀帘而入，声音压得极低，“鹰愁涧那边的人回来了。尸体已经换成了替身，面目全非，连亲娘也认不出来。血衣、玉冠、印绶皆焚于山涧之中，现场留下的箭矢刻着突厥文，足以让朝廷信以为真。”
李建成点头，未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李建成。
那个被追赠司徒、谥号“忠武”的人，已在太行陉道死于“突厥残部”之手。史册会记下这一笔：忠臣殉国，壮烈可嘉。而真正的李建成，此刻正立于乱世边缘，手握暗刃，静待出鞘。
“王仁恭呢？”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冷硬。
“已接诏书，正式掌管六郡兵权。”柴绍冷笑，“今日上午还在楼烦设宴庆贺，说是‘天命所归’，要重振河东纲纪。百姓不知真相，只道使君遇害，人人戴孝，哭声震野。”
“好一个重振纲纪。”李建成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他倒是迫不及待穿上新鞋，踩着我的尸骨走路。”
李靖缓步走入，手中捧着一卷地图，铺展于案上。“晋阳以南三道关隘均已布防，刘文静控制南门与粮仓，长孙顺德率五百死士潜伏城西废市。红拂女今晨已抵黑风谷，段志玄部整装待发，随时可北上夹击太原守军。”
“阴世师动向如何？”
“仍在河北。”李靖指向漳水流域，“他借剿灭窦建德余党之名，收编溃兵两万余，又夺下临清、清河等八县，自封‘河北安抚大使’，公然开府设官，用印不报朝廷。更令人不安的是??”他顿了顿，“他派人联络始毕可汗，献上窦建德首级，并称愿‘共扶大隋，清君侧之恶’。”
李建成冷笑：“清君侧？他要清的，怕是我李家满门吧。”
“正是。”李靖目光锐利，“此人野心昭然若揭。先借突厥之势逼你退位，再以平叛之名揽权河北，如今又向洛阳示忠，实则步步蚕食。若让他坐大，不出半年，便可拥兵十万，割据一方。”
“那杨玄感呢？”李建成问，“我兄长李玄霸可有动作？”
“李公子仍在尚书省奔走。”李靖道，“昨日强行面圣，言辞激烈，几乎触怒天子。但据说陛下已有动摇，密召宇文述入宫议事三次。只是……”他语气微沉，“宇文化及兄弟近日活动频繁，暗中拉拢骁果军将领，似有异动。”
李建成闭目良久，忽而睁眼：“大哥说我天下无敌，可如今看来，天下最险的不是刀山火海，而是人心鬼蜮。”
他起身踱步，布袍拂地无声。“既然他们要演戏，那就让他们演个痛快。传令下去：第一，放出风声，就说我在临死前留下一封遗表，藏于楼烦密阁，内有‘朝中逆臣七人名单’，唯有我弟世民可启封查阅；第二，命红拂女立即潜入长安，务必找到母亲窦氏，告知我尚在人间，切勿轻举妄动；第三，派细作散布流言??说阴世师所得突厥盟约中，有一条明写‘事成之后，共分关中’！”
柴绍一惊：“这……岂不是动摇军心？”
“就是要动摇。”李建成冷笑，“让那些墙头草开始怀疑，到底该效忠朝廷，还是该保全自家性命。人心一乱，阵脚必散。”
李靖点头：“妙计。尤其宇文家族最忌外族染指中原，若让他们相信阴世师真与突厥结盟瓜分江山，必定出手干预。”
“不止如此。”李建成眼中寒光一闪，“我要让宇文化及亲自去查这件事。只要他一动，就等于站到了阴世师的对立面。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三人相视，俱从彼此眼中看出杀机暗涌。
三日后，长安城内风云骤变。
一则消息悄然流传：已故忠武公李建成临终前曾托付心腹，留下一份“血诏”，揭露朝廷中有七大奸臣勾结突厥，图谋颠覆社稷，而榜首之人，正是阴世师！更有甚者，传言那血诏上还写着一句??“吾父唐公无辜蒙冤，皆因一人从中构陷，其名讳藏于金匮玉牒第三卷末页”。
此言一出，朝野震动。
尤其是李渊旧部与关陇勋贵中的中小势力，本就对李建成之死悲愤难平，如今听闻竟有“血诏”存世，纷纷蠢蠢欲动。更有数名退役校尉联名上书，请天子开启金匮查验真伪。
与此同时，另一股谣言也在市井蔓延：阴世师不仅私通突厥，更暗中派遣死士潜入洛阳，准备刺杀杨玄感，嫁祸李家！
这两股流言如同双蛇缠颈，迅速勒紧了洛阳政局的咽喉。
宇文化及得知后勃然大怒，当即带兵闯入兵部衙门，查封所有与河北相关的军报文书，并下令彻查“造谣者”。然而越查越惊??竟真有一份未上报的密折，记载阴世师曾在鹿泉山与一名突厥使者密会三日，且对方携带一枚象征“盟誓”的狼头金符！
“这不可能！”宇文化及拍案怒吼，“阴世师若真敢引胡人入关，便是自取灭亡！”
可就在此时，边关急报传来：突厥前锋再度集结于雁门之外，打着“护送阴公清君侧”之旗号，声称要“迎立贤臣，肃清朝纲”！
杨玄感终于坐不住了。
他连夜召集心腹重臣议事，苏威颤声道：“阴世师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再纵容，恐生霍乱。不如暂弃前嫌，启用李玄霸为将，命其率军北上，遏止河北之乱！”
“万万不可！”有老臣反对，“李家兄弟一死一隐，已是奇祸，若再授兵权于其兄，岂非养虎为患？”
“那便两害相权取其轻！”苏威怒喝，“今日不借李家之力，明日便是突厥铁骑踏破潼关！你们还想跪着迎接第二个拓跋氏吗？！”
殿中寂静。
最终，杨玄感咬牙道：“传旨：擢升李玄霸为左武卫大将军，持节都督河北诸军事，赐虎符一道，即日起统兵万人北上平乱！另遣使赴晋阳，命李渊协防河东，以防贼军南下！”
圣旨下达当日，李玄霸披甲出城，洛阳百姓夹道相送。他策马立于朱雀门前，回望宫阙良久，忽而仰天长啸：
“大哥说我天下无敌，今日，我就让这天下看看，何谓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