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壁垒（第1页）
索尼的国际化策略显然是正確的，日本本土的发展空间有限。
但何言超並没有正面回答盛田昭夫的问题，而是说：“我听说，贵社对全球娱乐市场的雄心，远不止於硬体？尤其是在音乐內容本身。盛田社长是否考虑过，通过资本运作，更深入地参与到內容製作和发行的核心环节，特別是美国市场？”
何言超的语气平淡，但“音乐內容”、“资本运作”、“美国市场”这几个关键词，都精准地戳中了盛田昭夫心中的蓝图，但这些目前都还处在“大致方向”的阶段。
“暂时还没有。”
何言超其实也不確定盛田昭夫此时有没有收购哥伦比亚的想法，如此说都是为了试探。
“没有就对了，美国看似开放、平等，其实保守、排外得很。相信我，盛田社长。你真去美国收购的话，遇到的困难，保准比我这几天在日本遇到的，多得多。你们日本人很骄傲，但美国人更骄傲。”
“索尼向国际发展，在当地建厂，生產產品卖给当地人的策略是对的，在绝大多数国家都会受到欢迎，唯独美国是个例外。尤其是汽车、文化这两个领域，美国人的神经非常敏感。”
“何桑在美国留学多年，肯定比我更了解美国。依你的说法，美国的文化市场就真的打不进去吗？”
何言超一听这话，感觉盛田昭夫已经是有想法了。
何言超端起清酒，浅浅抿了一口，皱著眉咽了下去——真难喝。
“盛田社长，”何言超放下酒杯，已经打定主意，今晚再也不喝这玩意儿了。
“我欣赏索尼的雄心。但恕我直言，您所设想的那条路，目前来说，很难。甚至可以说，接近绝望。”
盛田昭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何言超的否定如此直接，出乎他的意料，但他並未打断，只是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何言超继续道：“原因很简单。文化產品，与日本大获成功的汽车、电子消费品，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像walkman，像丰田车。它们是功能性的，好用就是好用，省油就是省油，这些是硬指標，是普世价值。亚洲人觉得好，欧美人经拿来一用，也会觉得好。所以丰田可以卖到美国，walkman可以风靡全球，因为它们解决的是人类共通的需求。”
他话锋一转，“但文化產品不一样。音乐、电影、电视剧……它们承载的是文化、是价值观、是审美偏好，甚至是集体无意识中的恐惧与渴望。这些东西，根植於特定的文化土壤，有著极强的排他性。”
何言超直视著盛田昭夫的眼睛反问：“就算贵社收购了美国的唱片公司，能做什么？它只能继续做美国本土口味的流行乐。您能强行把日本的演歌、偶像团体塞过去，要求美国市场接受吗？不能！”
“同样，您买下了好莱坞的电影公司，难道就能让好莱坞按照日本的武士道精神或者物哀美学去拍大片吗？不可能！哪怕您是老板，您也必须向这套逻辑低头，因为您面对的是美国观眾，以及被美国文化深刻影响的全球观眾。”
何言超故意停顿了一小会，让盛田昭夫有时间去消化刚那番话。
“这就是文化壁垒，盛田社长。它看不见摸不著，却比任何关税壁垒、技术壁垒都更坚硬。美国，现在是世界第一强权。美国人，有著绝对的文化自信。他们可以接受日本製造的精密仪器和可靠汽车，因为那只是『物的优越。但他们不会接受一个东方资本染指他们的精神高地，因为这触及了『人的优越感。”
盛田昭夫沉默了。何言超的分析，揭示了他未曾认清的巨大障碍。
“所以，”盛田昭夫缓缓开口，“何桑的意思是，索尼在內容领域的国际化，註定只能扮演一个財务投资者的角色？”
何言超微微摇头：“並非註定。但这需要时间，需要策略，更需要…耐心和迂迴。文化的影响力，终究要靠產品本身去打动人心，而非仅仅依靠资本的力量去强行嫁接。”
“我为我的星河娱乐定下的策略很简单：深耕本土，辐射东亚文化圈，捧出真正的国际巨星。让北美市场主动请我进去，而不是拿著资本硬闯进去。”
他顿了顿，观察著盛田的反应。
“东亚文化圈——大中华区、日本、南韩、东南亚，我们共享著深厚的文化渊源。在这里，我们可以打磨出具有本土特色又具备国际传播潜力的作品和艺人。当我们的巨星在东亚拥有无可匹敌的影响力，当我们的电影、音乐在东亚形成席捲之势，自然会吸引北美市场的注意。那时，他们会主动寻求与我们合作，引进我们的巨星和內容。”
盛田昭夫知道，星河近来在日本低调而高效地开拓唱片发行渠道，建立艺人合作关係，他確实有所耳闻。
原来背后是这个宏大的战略布局。他缓缓点头：
“何桑的『辐射东亚战略，很有见地。確实，文化认同是传播的基础。这方面，我们索尼音乐（cbssony）在日本乃至亚洲的资源，与星河在香江及正在布局的华语区资源，有很大的互补空间。在艺人推广、內容发行上，我们完全可以进行深度合作。”
“这正是我所期待的。”
何言超坦然接受这份橄欖枝。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日本市场与索尼合作，对星河百利而无一害。
话题进行到这里，铺垫已然足够。盛田昭夫知道，是时候切入他今晚最核心的目的了。
他注意到何言超对清酒的抗拒，於是拿起茶壶，亲自为客人续茶水。
“何桑，文化產业合作的前景令人振奋。不过，今晚邀您前来，还有一个更迫切的议题，希望能聆听您的高见。关於索尼消费电子產品，如何进入那片拥有十亿人口的广袤市场。”
何言超毫不意外。盛田昭夫对大陆市场的野心，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盛田社长目光长远。大陆，一定会是未来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没有之一。”
“正是如此！walkman在香江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归功於您策划的营销活动，以及『隨身听这个绝妙中文名。这让我深刻意识到，想要真正打开中国市场的大门，必须要有一位您这样深刻理解当地文化、市场和的伙伴。”
“这其实很简单，只要盛田社长有足够的气量。“
“气量？”盛田昭夫眉头微蹙，这个词分量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