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匪石(第1页)
那日在凤栖宫发生的一切,在太后的铁腕下归于隐秘,不曾泄露分毫。随后,众人带上和谐的假面,彼此心照不宣地维系着体面。
唯有洛肃宁积郁成疾,于午夜梦回中困于梦魇。
直到那日,初雪飘落,夜幕降临,她难得清醒,悄声躲开凤阳宫众人,正欲遁入御花园中观梅散心,却偶见几名宫人鬼鬼祟祟,朝暗处跑去。
夜半三更,冰天雪地,他们打算干什么?
一念忽起,洛肃宁悄悄跟了上去,却撞见昏暗的宫墙角,数名宫人围在一簇极其微小的光焰前,呜咽着燃烧着纸钱。
见此,洛肃宁瞬间惊住,随即,涌上心头的,是万分的不解,她不解,为何宫人们冒着生命危险行此禁忌之事?
直到几人带着哭腔的低语告诉了她答案。
“我进宫时,兄长已经在军中待了三载,本以为待我放归,我们便可团聚,可……”那名宫女抬手捂着眼睛,再度呜咽,她身旁的同伴有的替她拭去泪水,有的给她递上手帕,宫女嘴角扯出感谢的笑意,同时伸手接过,就在接过手帕的刹那,她眼角泪水又如决堤般泛滥,哽咽着声音道:“咳……此别竟是永别。”
此言一出,众人皆低垂下头。忽然,寒风袭来,微弱的火光瞬间被压倒,众人连忙聚拢在一起,彼此手忙脚乱,只为护住那点火光。
幸得,寒风吹过之后,暖黄的焰光再度亮起,众人脸上的悲伤才稀释少许。可洛肃宁却通过火光,看见了他们眼角仿佛擦不掉的泪痕,与眼底底的浓稠不散的哀伤。
就在她心绪翻涌间,一名内侍将几张纸钱一并放入火光中,与旁人不同,他是笑着道:“世道多艰,比起在这俗世受苦,倒不如来世投个好胎。”
说完后,他静静注视着被火舌舔舐的纸钱,直到殆尽,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待他离去后,洛肃宁听到几人低声议论,“祝林曾经也算开朗,因家境贫寒,不得不入宫来谋生都未让他脸上的笑容损失分毫。直到他家中便传来了父母,弟妹相继离世的消息。”
“为何?”一人不解,疑惑问道。
“是因为战乱。”说话的人头也没抬,眼睛注视着火焰,手上重复着将纸钱放入火中的动作。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安静下去,一时之间,只余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直到一人低声的问询打断了沉默,“朝中不是正在和谈了吗?争战或许要结束了吧。”
未等旁人回答,一名面容沉于阴影之下的宫女便冷声嗤笑,“呵……和谈?戎人狼子野心,此战又是全面获胜,你,亦或是你们觉得可能吗?”
“可是我听说礼部已在筹备和亲……”那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声若蚊蝇。
见那人归于沉默,宫女讥讽一笑,“和亲?不过是一群懦夫推出一名无辜的女子当做……”
“都别说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跑来,打断了众人的沉默。小内侍跑到火堆前,气都还没喘匀,就指着身后,“呼……快……快快,禁军……”
众人立即扑灭了微弱的火光,有序地四散开来。
洛肃宁立即躲入一暗处,才堪堪与朝她藏身处走来的几人错过。
待人影消失,洛肃宁才从暗处走出,只是片刻,此处除了残余的灰烬,便只剩风雪的呼啸。
洛肃宁盯着那片灰烬,若有所思。
目睹此事,洛肃宁也没了心思,转身朝凤阳宫走去。
但她还未走出两步,一道阴冷的声音便至身后响起,“你是哪宫的人?”
洛肃宁转身,却只通过黯淡的月色望见一名内侍阴沉着脸,审视着她。
洛肃宁不愿节外生枝,便迅速垂下头,低声道,“凤阳宫。”
“凤阳宫。”内侍重复一声后,便发出一声嗤笑,随即狠声道:“你看到了什么?”
虽然低垂着头,但洛肃宁还是感受到了内侍身上噬血的杀意,眼见情况愈发不妙,她当机立断,扬起头来,冷声反问:“吾去何处,岂容你置喙?”
洛肃宁周身散发的凌厉气势显然唬住了内侍,他愣怔一瞬,才后知后觉地俯身行礼。
洛肃宁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她步履匆匆,没再也顾不上掩藏身形,脑海里回想的,皆是宫人们低头垂泪,纸钱被火舌吞噬的画面。
往日只于书本上所见的疾苦展露于眼前,令洛肃宁心间思绪如潮翻涌。
……
至那日起,她便如饥渴般,拼尽全力去搜寻所有与战争,民生有关的信息。
正因如此,她也知道了宗室的争执。
说来可悲,尽管太后对和亲一事持强硬的反对态度。可此事还是推进了下去,待洛肃宁打听时,已然到了选定人选的地步。
或许是出于对太后一派的安抚,亦或是皇帝还残存着些许爱子之心,尽管北戎一方始终要求要洛肃宁和亲,但在他授意下,朝中还是心照不宣地开始选择和亲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