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580章这该死的触电感(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他接起,听筒里传来极轻的钢琴单音,像一滴水坠入深井。

“是我。”洛兰·布莱曼的声音裹着伦敦深夜的薄雾,“刚收到GlobalTune的首小时数据。全球独立电台自发播放量,突破两千一百家。BBCRadio3的午夜节目,把这首歌插进了‘世纪之声’特别企划。”

苏小武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轻声问:“他们怎么说?”

“主持人说……”洛兰顿了顿,声音里有笑意,“‘当奥运圣火映亮东京湾时,我们选择在收音机里,点燃一支蜡烛。’”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接着是铅笔在纸上沙沙移动的微响。“我在重画雷达图。”洛兰说,“这次是八边形。‘历史感’、‘神性’、‘叙事性’、‘克制力’……还有三个空缺。你猜,最后一个顶点,该填什么?”

苏小武没立刻回答。他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黑白琴键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按下中央C,一个饱满的基音在房间里缓缓漾开,余波震得窗台上的玻璃杯微微嗡鸣。

“填‘信任’。”他说,“对作品的信任,对听众的信任,对时间的信任。”

话音落下,楼下不知哪家孩子的玩具钢琴,竟也叮咚叮咚地应和起来,弹的正是《ScarboroughFair》前奏的第一个动机。

洛兰在电话那头低笑:“很好。那我把‘信任’画在最顶端——它不向外扩张,而是向下扎根,把整个八边形锚定在大地深处。”

挂断电话,苏小武没开灯。他坐在钢琴前,任月光流淌过指腹。手机屏幕还亮着,是橙音后台推送的新消息:“用户‘长安古意’创建歌单《奥运之后》,简介:献给所有在绝对力量之外,依然相信柔软价值的人。”

他点开歌单封面——是一张龙队比赛间隙的抓拍照:少年背对镜头,仰头喝运动饮料,喉结在汗水浸润的皮肤下清晰凸起;而画面右下角,被P上了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八边形徽章,每条边都纤细如发丝,却稳稳承托着整幅光影。

苏小武终于笑了。

这笑容很轻,像羽毛拂过琴弦,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微微震颤起来。他忽然起身,从衣柜深处拖出一个落灰的旧皮箱。打开,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摞用牛皮纸捆扎的磁带盒,标签上印着模糊的英文:“FieldRecordings:Scarborough,UK·1973-1975”。

他抽出最上面一盒,吹去浮尘。磁带盒背面,是父亲年轻时潦草的字迹:“采样源:集市钟楼铜铃、渔港退潮声、老教堂管风琴漏气音、以及……一个总在黄昏时坐在长椅上哼歌的老妇人。她唱的,就是这个调子。”

原来从未失传。

只是有些声音,必须等足够多的人静下来,才能听见。

他把磁带放进客厅角落那台老式卡座录音机,按下播放键。滋啦一声,电流声如潮水漫过地面。接着,是遥远海风掠过石缝的呜咽,是生锈铜铃在风里迟缓的震颤,是某种古老乐器走音的、带着体温的叹息……最后,所有杂音渐渐退去,只余下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澈的女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重复着同一句歌词:

“Tellhimtomakemeacambricshirt…”

(请替我告诉他,为我做一件细麻布衬衫……)

苏小武闭上眼。

这一刻,东京的奥运圣火、龙队球拍撕裂空气的锐响、全球流媒体平台跳动的数据洪流、还有千里之外英格兰海岸线上永不疲惫的潮汐声……所有时空的坐标,都在这盘四十七年前的磁带里,悄然叠印成同一个频率。

他忽然明白,所谓“六边形战士”的终极意义,并非没有弱点——而是当所有棱角都被磨成圆融的弧度时,那被保护在中心的、最脆弱也最坚韧的东西,才真正显露出来。

比如龙队赛前攥紧又松开的拳头,比如洛兰录音时反复重唱二十七遍才满意的那句气声,比如父亲在乐谱上圈出的“留白”,比如此刻,他按下录音键,将磁带里苍老的歌声,与窗外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一同录进新歌Demo的空白段落里。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温柔地铺满钢琴键盘时,苏小武终于起身。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扇窗。

风涌进来,带着露水与尘埃混合的气息,吹动桌上那张尚未干透的八边形雷达图。图纸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只正欲展翅的蝶。

楼下,早起的环卫工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车斗里收音机正放着新闻:“……今日上午,龙队将出席奥运闭幕式彩排。据悉,团队已接受多项国际邀约,但暂未确认是否参加……”

苏小武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远处体育馆穹顶——那里,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正在晨风中舒展,旗面在朝阳下翻涌如燃烧的火焰。而在旗杆投下的阴影里,不知谁悄悄钉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

“此处可听见马车驶离集市的声音。”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将那扇窗,又推开了一寸。

风更大了。

吹得雷达图哗啦作响,吹得磁带在录音机里继续转动,吹得城市每一扇窗后,无数个刚刚苏醒的灵魂,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