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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不要做得太好就是最好的欺骗(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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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怕死?”

“怕。”李纲终于回眸,眼中竟有微光浮动,“但他更怕自己活着,却成了陛下手中一把钝刀——砍不断腐木,反伤了持刀之人。”

殿外忽闻急促脚步声,梁师成满头大汗闯入,扑通跪倒:“陛下!李纲府邸……府邸走水了!”

赵佶霍然起身:“什么?!”

“火势不大,已扑灭。”梁师成喘息未定,“但……但李纲先生闭关之所,烧塌了半间厢房。奴婢带人进去收拾残烬时……发现墙灰剥落处,露出一行字。”

李纲神色不动,只静静听着。

梁师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是用炭条写的,只有七个字——”

“**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赵佶如遭雷击,手中铜钱“当啷”坠地,滚至李纲脚边。

李纲俯身拾起,指尖拂过钱面,再抬头时,眼底深处似有星河流转:“陛下可知,此八字,最早见于太祖皇帝雪夜访赵普时,君臣对饮所题?”

赵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太祖题此八字,非为约束赵普,实为警醒自己。”李纲缓步上前,将铜钱放回皇帝掌心,温热的金属贴着赵佶汗湿的皮肤,“因为真正需要被‘不负’的,从来不是臣子,而是君心。”

他停顿片刻,声音轻如耳语:

“赵信不怕死,因为他信陛下终会醒来。可陛下……可敢信自己,真能醒来?”

赵佶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牛。他忽然想起幼时读《孝经》,老师指着“不敢毁伤”四字训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彼时他懵懂点头,如今才懂——帝王之身,何尝不是受之天地?而最易毁伤者,非皮肉,乃道心。

他低头看着掌中铜钱,政和通宝的“政”字边缘,一道细微裂痕蜿蜒如蛇。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清越钟声——是宣德门晨钟,撞了九响。

李纲整了整衣袖,向皇帝深深一揖:“贫道告退。赵信伤势未愈,明日辰时,贫道当亲往大理寺监审。还请陛下允准。”

赵佶下意识点头,又猛然摇头,再用力点头,声音嘶哑:“准!准!先生……等等!”

李纲驻足。

“那铜钱……”赵佶举起手掌,裂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见,“朕……朕想留着。”

李纲微笑:“铜钱可留,裂痕不可留。陛下若真想留,不如留个念头——”

“什么念头?”

“**下次再想杀人时,先烧一炷香。**”

话音未落,李纲已踏出殿门。阳光泼洒在他身上,青袍边缘镀上金边,仿佛披着一层流动的火焰。赵佶怔怔望着那背影融入光里,忽觉眼眶发热,忙抬袖掩面,却摸到一手湿润。

梁师成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他方才亲眼所见——皇帝袖口沾了泪痕,而李纲离去时,袍角扫过之处,青砖缝隙里,一株嫩绿草芽正顶开碎石,怯生生探出两片细叶。

……

季敬之府邸,药香氤氲。

赵信半卧在榻,左臂缠着浸了碘酊的麻布,伤口已结暗红血痂。他脸色苍白,却精神矍铄,正就着窗外天光,用炭条在竹简上写写画画。竹简边缘焦黑,显是刚从火里抢出。

季敬之端来一碗乌黑药汁,皱眉:“李纲说你至少静养半月,你倒好,刚能坐起就折腾这些没用的?”

“有用。”赵信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眉头拧紧,“我在算——若金兵南下,河北州县,哪些城池的城墙夯土含沙量超标,雨季一冲就垮;哪些县仓廪霉变率超三成,开仓即生蛆;哪些州学教谕,十年未更新《武经总要》刊本……”

季敬之愕然:“你记这些作甚?”

“等破军星亮起来的时候。”赵信将空碗搁下,目光穿透窗棂,望向北方,“那时,每一道裂缝,都得有人拿命去填。”

季敬之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真不怕李纲骗你?”

赵信笑了,笑得肩膀轻颤:“他若骗我,早在我入狱第一日,就该递上我的‘罪证’了。可他递来的,是三包金疮药,两盒止血散,还有……”他掀开衣襟,露出心口一道陈年旧疤,“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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