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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崇佛之害指桑骂槐(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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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佶愕然:“消毒?”

“正是!”梁师成额头抵地,“更骇人的是……那药水泼过之处,血污竟如遇烈火,嘶嘶作响,腾起白烟!狱卒们惊呼鬼神,连大理寺卿都跪地叩首……”

赵佶霍然起身,眼中惊疑不定。他看向李纲,后者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陛下可知,此药名为‘碘酊’,取海藻灰、硫磺、硝石三物炼制,可杀腐肉之毒、溃烂之菌。狱中阴湿秽浊,刑具沾染脓血,若不消毒,赵信伤口必溃烂流脓,十日之内,性命难保。”

“这……”赵佶张口结舌,“你怎知此法?”

“贫道游历岭南时,见渔夫以海水洗疮,愈者甚众;又闻闽人取海藻晒干焚灰,拌硫磺治癣疥。穷究其理,遂得此方。”李纲语气平淡,仿佛在说煮茶添水,“医者父母心,道者济世心。若见人将死而不施救,非道也,乃魔也。”

赵佶呆立良久,忽然仰天长叹:“朕……朕竟以为先生弃赵信于不顾!原来先生早已布下后手,连狱中秽气都算计在内……”

“非算计,乃常理。”李纲目光扫过梁师成匍匐的脊背,“贫道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倒是梁大人,为何对牢中琐事如此上心?莫非……那刑具上沾的,不只是赵信之血?”

梁师成浑身剧震,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臣……臣不知!臣绝无僭越!”

“不知?”李纲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缓缓展开,“此乃大理寺牢头昨日所写供状,详述高俅遣人送‘特制皮鞭’入牢、梁大人亲授‘三抽见骨’之法、并许诺事后赏银三百两……纸墨未干,梁大人要不要亲手摸一摸?”

梁师成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却见李纲手中纸张边缘,赫然印着一枚暗红指印——正是他自己昨日签押文书时留下的朱砂印记!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赵佶盯着那枚指印,瞳孔骤然收缩。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自己曾于延福宫召见梁师成,当时案头正摆着一份关于江南漕运亏空的密折,而梁师成递来的茶盏底,隐约沾着一点与密折封泥同色的朱砂……

“原来……”他声音嘶哑,如钝刀割肉,“朕的‘心腹’,早将朕的耳目,卖给了别人。”

梁师成终于崩溃,伏地嚎啕:“陛下!臣……臣是被逼的!蔡相公说……说若不照办,便揭发臣二十年前私吞宫市绢帛之事!臣……臣不敢啊!”

“够了!”赵佶厉喝,声震殿宇。他踉跄后退两步,扶住蟠龙柱,胸膛剧烈起伏,“来人!将梁师成拖下去,削去内侍省职衔,贬为洛阳白马寺洒扫杂役!终身不得入汴梁百里之内!”

侍卫应声而入,架起瘫软如泥的梁师成。临出殿门时,梁师成忽然回头,目光如毒蛇般剜向李纲,嘶声道:“李纲!你……你等着!蔡相公不会放过你!”

李纲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贫道等的,从来不是蔡京,而是陛下。”

赵佶浑身一震,抬眼望去。月光正巧移至李纲侧脸,勾勒出一道清癯而坚毅的轮廓。那身影不再如往日般缥缈出尘,反而沉甸甸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重量——仿佛他并非立于人间宫阙,而是站在命运长河奔涌的滩头,静静等待惊涛拍岸。

殿外忽有钟声遥遥传来,是相国寺晚课将毕。钟声浑厚悠远,一声声撞在人心上,荡开层层涟漪。赵佶闭目倾听,忽觉胸中郁结尽散,连日来盘踞不去的昏沉与焦躁,竟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久违的澄明。

“先生……”他睁开眼,声音异常平静,“朕欲下泰山,行封禅大典。”

李纲眸光微闪:“陛下欲封何神?禅何地?”

“封社稷之神,禅黎庶之心。”赵佶挺直脊背,目光灼灼,“朕要诏告天下:自今往后,凡言事者,不论品级,皆可直奏御前;凡冤狱者,无论年久,皆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凡边关将士,岁赐寒衣钱帛,不得克扣分毫!”

李纲深深一揖:“陛下此心,可感天地。”

赵佶却摇头:“不,此心非朕独有。若无先生点破迷障,朕至今仍醉于丹雾之中,坐视纲纪崩坏、人心离散……”他顿了顿,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朕……谢先生救命之恩。”

李纲直起身,月光下,他眉宇间似有金光流转:“贫道救的,不是陛下,而是这汴梁城三十万百姓,是西北边关十万戍卒,是天下嗷嗷待哺的千万黎庶。陛下若真感念,便请记得今日之誓——莫使丹炉重燃,莫令丹火再蔽双目。”

殿内烛火倏然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灯花。赵佶凝望着那簇跃动的火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帝王威仪,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一种少年初见朝阳般的澄澈。

“好。”他轻声道,“朕记得。”

窗外,最后一声钟响悠悠散尽。新月如钩,清辉遍洒,将巍峨宫阙、喧嚣市井、幽深巷陌,尽数笼罩于一片素白之中。汴梁城在夜色里缓缓呼吸,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正于无声处,悄然舒展筋骨。

而千里之外的蔡府书房,烛火噼啪爆裂。蔡京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信纸一角,赫然印着与梁师成供状上同源的暗红指印——那是他亲手按下的。

他缓缓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边勾起一丝冰冷笑意:“李纲……你果然没两把刷子。”

案头《老子》翻开至“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一页,书页边缘,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未干:“道在屎溺,亦在丹炉;魔在人心,亦在九重。”

风过,书页轻翻,那行小楷隐没于浩瀚经文之间,仿佛从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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