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情报分析学(第2页)
通真宫一愣,随即领命而去。
李纲转身,将密札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不拆,不阅,只静静看着赵佶:“陛下可知,雁门关外,何人布阵?”
赵佶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是辽人。”李纲轻声道,“是西夏‘铁鹞子’余部,混在契丹商队里潜入云内州,又借金国使团马车藏兵二百,绕过代州哨塔,直插我军后背。”
赵佶瞳孔骤缩:“金国……使团?”
“正是。”李纲点头,“半月前抵京,由礼部尚书亲自接待,赐宴三日,赐宅一所,赐绢千匹,赐银万两。其使臣言辞恭谨,献上东珠十斛、海东青一对,称愿永为大宋藩属。”
赵佶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蟠龙金柱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忽然想起,那日赐宴之后,蔡京曾私下进言:“金人狼子野心,不可轻信。”可转头,他又在御前夸赞金使“礼度娴熟,颇有古风”,并力主加赏。
原来不是糊涂,是算计。
“他们……为何要助西夏?”他声音颤抖。
李纲摇头:“不是助西夏,是助辽人。”
“辽人?”
“辽国天祚帝已失幽云十六州之半,耶律淳在南京析津府自立为帝,号北辽。金国与北辽暗中议和,以燕云为饵,诱西夏出兵牵制我朝。而西夏,又受吐蕃诸部胁迫,不得不借道辽境……”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这一环扣一环,若非有人在京中递出消息,西夏铁鹞子怎敢孤军深入千里?”
赵佶浑身冰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滴在明黄袍角上,绽开一朵暗红小花。
他忽然抬头,死死盯住李纲:“先生……早知?”
李纲不避不让:“贫道未卜先知,只因人皆有迹可循。高俅贪财,故其亲信必收西夏金珠;梁师成畏死,故其家奴必通金国密使;蔡京恋权,故其门生必纵辽谍出入;张商英尚名,故其幕僚必传伪捷报以固宠……”
他每说一人,赵佶脸上便多一分灰败。
“陛下若不信,可召礼部侍郎陈彦修问话。此人半月前曾赴金使馆驿‘巡查’,实则送去三封密函,皆盖有枢密院火漆印。”
赵佶呼吸停滞。
陈彦修,是他亲点的“清流新锐”,去年殿试榜眼,一手瘦金体写得比他还像。
“他……为何?”
“为何?”李纲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竟有几分悲凉,“陛下可还记得,您登基之初,曾下诏‘广开言路,不罪直言’?可后来呢?谏官言事,轻则贬官,重则杖毙。去年冬,御史中丞王黼弹劾蔡京‘结党营私’,三日后暴卒于狱中,尸身口鼻流黑血,仵作不敢验。”
赵佶身子晃了晃,扶住案角才未跌倒。
“陛下以为自己在用人,其实是在养蛊。”李纲声音渐冷,“将忠直者熬干,将奸佞者喂肥,最后满朝文武,只剩两种人——一种怕死,一种想活。怕死的缄口,想活的构陷。如此,焉能不败?”
殿外忽起风声,卷着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一声紧似一声。
通真宫搀着那断腿信使进来时,只见皇帝瘫坐于龙椅之上,面如金纸,双目失神,而李纲静立如松,袍袖翻飞,仿佛方才那番话,不是出自人口,而是自九霄雷音中劈落。
信使伏地泣诉,嗓音嘶哑:“……雁门关城头,童帅令将士割袍为旗,血书‘宋’字悬于箭楼……可西夏人说……说若不献关,便将关内三千老弱妇孺,尽数推下城墙……”
赵佶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童贯……他答应了?”
“童帅断指明志,血书四字——‘宁死不降’!”
通真宫忽觉手臂一沉,低头看去,赵佶竟已昏厥过去,唇角溢出一线白沫。
李纲上前两步,探其脉息,又取银针刺入人中穴。片刻,赵佶呛咳一声,悠悠转醒,第一眼便望向李纲,眼神里再无帝王威仪,只剩赤裸裸的恐惧与乞求:“先生……救朕。”
李纲沉默良久,终是叹了一声。
他转身走向殿角,自香炉中拈起三炷残香,置于掌心,默诵真言。香灰簌簌而落,在青砖上堆成一座微缩山形。他指尖轻点山巅,灰烬忽而燃起一点幽蓝火苗,既不灼人,亦不蔓延,只静静燃烧,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清冷。
“贫道救不了陛下。”他声音平静无波,“但可为陛下,开一道门。”